第380章 准备与时机(1 / 2)
华联公司那边苏曼琪的回信来得比预想的快得多。
作为专门对接四九城家具厂的市场专员,几年家具厂的表现让她也成为了部门里的一把手,她知道自己能这么快爬上来都是靠家具厂发展,而这么久以来家具厂的发展起来,很大原因就是林墨的设计。
所以在知道林墨又有新的动作后他十分积极,从林墨打电话到收到她寄来的厚厚一摞资料,前后不过十二天。
信封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外国邮票,盖着香港的转递戳,一看就知道是经过特殊渠道进来的。
厂办的小王把信封送到林墨办公室时,还特意多看了两眼。林墨没解释,只是点点头,让他放下。
信封拆开,里面是打字机打印的英文资料,还有几页手写的中文说明——苏曼琪的字迹娟秀工整,看得出是下了功夫整理的。
“林厂长,您要的人造板设备资料,我托香港的朋友从国外期刊上复印了一部分,又请我们公司驻欧洲的同事帮忙搜集了最新的技术目录。时间仓促,不一定全,但大致的情况应该能看出来了……”
林墨把信放在一边,先翻那些资料。
第一份是联邦德国比松公司的刨花板成套设备介绍。照片上连续热压机控制室里仪表盘密密麻麻。技术参数用表格列出:年产三万立方米、五万立方米、十万立方米……最高日产量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第二份是瑞典的纤维板设备。瑞典人的技术路线与德国人不同,更注重自动化程度和能耗控制。资料里有一篇技术论文的抽印本,讨论的是“中密度纤维板的工业化生产前景”——中密度纤维板,MDF,这个词在后世家装市场如雷贯耳,此刻还是实验室里的新事物。
第三份、第四份……日本、美国、意大利,各家设备制造商的技术资料虽然简略,但脉络清晰。
林墨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
他心里有一张图。
作为后世穿越回来的家装设计师,他见过人造板行业的终极形态——OSB、LSB、PB、MDF、HDF,各种板材在建材市场各占一席之地;
他知道每一种胶水的演变史,从脲醛树脂到酚醛树脂到三聚氰胺改性,再到后来的MDI;
他记得刨花板如何从粗陋的“锯末板”进化到可以用于高档家具的定向结构板,中纤板如何从厚薄不均的试验品变成可以雕刻镂铣的基材。
他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但他更知道,在1971年,这条路才刚刚开始,特别是在国内工业基础刚刚打好的时候。
苏曼琪的资料让他看清了此刻整个行业在他心里面的坐标系所处的坐标:欧洲的人造板工业已经进入工业化大生产阶段,连续平压技术正在成熟;日本人在胶粘剂领域进展迅速,已经开始研究各种配方;而国内,除了几家引进设备的骨干企业,大部分还在用土办法生产胶合板,纤维板和刨花板几乎还是空白。
四九城家具厂这几年攒出来的家具生产线,放在国际上,大概相当于人家二战开战前的水平——能用,但落后。
落后多少?他心里有数。
但落后也有落后的好处,因为知道终点在哪里,每一步都不会走弯路。
他把资料仔细收好,锁进抽屉最里层。
隔了两天,孙教授的信也到了。
老教授的信写得很长,用的是那种泛黄的格子信纸,钢笔字端正有力:
“……承询人造板之事,辗转询及工艺美院诸同仁,又托人问及轻工部情报室,得悉一二,略陈如下。
目前国际上人造板发展迅速,尤以联邦德国、瑞典、日本为最。设备方面,连续平压法渐成主流,产品以刨花板、中密度纤维板为新兴方向。
国内则尚在起步阶段,除上海、北京、黑龙江等地有少量引进设备外,多数企业仍以胶合板为主。据闻轻工部正在规划化纤项目,拟从国外引进成套设备,人造板是否列入,尚未可知。”
林墨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和那些资料放在一起。
孙教授说的“化纤项目”,他在报纸上看到过只言片语。1971年上半年的《人民日报》偶尔会有关于“提高人民生活水平”“解决穿衣问题”的报道,措辞隐晦,但懂行的人能看出门道——国家要花钱了。
他把这两条线索连起来,心里渐渐有了一个轮廓。
第二天一早,林墨骑车进厂时,门岗的小伙子照例喊了声“林厂长早”。林墨这些年在家具厂做的贡献让他在一线员工那里威望很高。
他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聂怀仁的办公室。
聂怀仁正在看报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林墨,站起身笑道:
“来了?我这里有几罐上面弄来的特供的茶叶,正想送两罐过去给你,你这是闻着味过来的。”
林墨没直接回答,只是说:“老聂,上午有空没?叫上陈师傅,到我那儿坐坐。”
陈枋安虽然在家具厂已经没有行政岗位了,但是革委会一直都是原来的格局,聂怀仁和林墨都默契地没提换届的事,所以陈枋安也一直还是这里的革委会主任。每次有大事都会叫上他。
聂怀仁看了他一眼,把面板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是又有大的计划了?行。九点,我过去。”
九点整,陈枋安和聂怀仁一前一后进了林墨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厂区平面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林墨给两人倒了水,从抽屉里拿出那摞资料,放在桌上。
“这是我这段时间搜集的。”他指着那叠复印的技术资料,“国外人造板工业的情况。德国人、瑞典人、日本人,人家的生产线,一年能产几万立方米,我想引进。这是我们的机会。”
聂怀仁拿起一份资料翻了翻,眉头皱起来。那些外文他看不懂,但照片上的生产线,明晃晃的,一看就不是国内能比的。
陈枋安没翻资料,只是看着林墨:“你打算怎么办?”
林墨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四九城家具厂扩建及配套车间建设可行性报告》,摊在桌上。
“这是我的想法。”
他指着报告上的章节,一条条说下去:扩建新厂区,上人造板生产线,刨花板、纤维板都要;
配套建海绵车间、皮具车间、塑料件车间,以后做沙发、做软床,不用再去外面买料;
技术人员从哪儿来,场地怎么布置,树种培育的进度,家具设计的方向——桩桩件件,讲了大半个小时。
聂怀仁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林墨,这些你琢磨多久了?”
林墨想了想:“真正成体系,是这一个月。但要说琢磨,从防空洞那会儿就开始想了。”
陈枋安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慢慢吸着。
“这种大事你们决定吧,不是政治上的事情,还有利于厂里的发展我都鼎力支持?”他若有所思地说道。他明显是是收到一点风声了。
聂怀仁听完林墨的介绍,眼睛也渐渐亮了,随即又皱眉头说道:“要是按照这个计划咱们厂能再上一个台阶,但是这么大的动作上面会同意?再说以现在的条件这些设备我们不可能引进的。”
林墨看了陈枋安一眼,看到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却没有点破而是解释道:“从报纸上看,国家对于改善人民的生活水平是有计划的,估计等外部环境好一点国家应该会花外汇引进设备,咱们厂也算民生性质,再加上我们一直以来的贡献。还是有机会的,所以我才做准备的。”
聂怀仁仿佛也想起了什么,对林墨的计划表示同意。
陈枋安把烟按灭在烟灰缸。接着说道。
“林墨,你不知道,昨天李部长还跟我说了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林墨,“你当初提的那个防空洞改排污通道的方案,现在成典型了。咱们轻工系统还被领袖点名表扬了。”
林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是大家一起弄的,我只是提了个思路。”
陈枋安摆摆手:“别谦虚。人家陈院长——建筑设计院的陈继儒——在会上说,这个方案是咱们四九城家具厂提出来的,思路新颖,切合实际,值得推广。听说他还想把你再借调过去,搞什么其他系统地下空间综合利用规划。结果报到部里,让李部长挡了。”
聂怀仁在一旁哈哈大笑:“挡得好!咱们厂好不容易把人培养出来,哪能说借就借?”
林墨也笑了,没接话。
陈枋安走回椅子边坐下,看着林墨,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从57年你进到龙成厂,到现在十四年了。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容易。”
林墨心里一动。
1957年——那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年份。十四年了。十四年前他进龙成厂还是靠的关系。十四年后,他在谋划一条能改变工厂命运的生产线。
他点点头,没说话。
聂怀仁在一旁接话:“行了,别煽情了。林墨,你就说,下一步咱们怎么干?”
林墨把报告收起来,放回抽屉,正色道:“我找机会去部里探一下部里的消息。但这期间不能闲着——技术科要开始做前期准备,周总工那边要选一批年轻人专门学人造板工艺;红星公社的试验场要继续扩大,树种培育不能停;还有设计这边,得提前把新产品的样子画出来,等设备到了,立马能上手。”
他顿了顿,看向陈枋安:“陈师傅,上面的事,还得您多盯着。”
陈枋安点点头:“放心。政治斗争的事情我来挡,你安心搞你的发展。”
聂怀仁站起身,拍了拍林墨的肩膀:“行,那就这么定了。技术科那边,我跟老周说。你小子,好好干。”
聂怀仁推门出去。陈枋安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林墨。”
“嗯?”
陈枋安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说:“我那老爷子,昨天又念叨你了。说小林这孩子,有主意,稳当。有空,过去坐坐。”
林墨点点头:“行,这两天就去。”
七月的四九城,热得人心烦意乱。
厂里接到通知是七月中的事。那天下午,陈枋安从区里开会回来,直接找到林墨,脸色严肃得少见。
“上面通知,各街道各厂矿企业,从今天起加强安保,清查人员,做好卫生。有重要的外事活动。”
林墨正在看二期工程的进度报表,闻言抬起头:“外事?”
陈枋安点点头,压低声音:“具体没说,但看这架势,不是一般的外宾。街道那边已经忙起来了,清理标语,打扫卫生,连胡同里的垃圾堆都有人检查。咱们厂也得动起来——门岗加人,进出严查,车间卫生死角全部清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