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方案和决心(1 / 2)
一九七一年的冬天,四九城冷得邪乎。
腊月里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林墨从轻工部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灰蒙蒙一片。他把棉大衣领子竖起来,推起自行车,慢慢往厂里骑。
这一下午的会,开得他口干舌燥。
论证会,又是论证会。自从上面透出风声说要引进设备,轻工系统就跟开了锅似的。大大小小的厂子都涌到部里,递材料、找关系、托人情,都想在这拨引进里分一杯羹。
四九城家具厂当然也不例外。
林墨这几个月往轻工部跑了不下二十趟。有时候是参加论证会,有时候是找人沟通,有时候就是坐着等消息。部里那间小会议室,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长条桌、木头椅子、墙上的伟人像,还有永远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
今天下午的论证会,讨论的是人造板生产线的引进规格。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部里的领导,有设计院的专家,有从各厂抽来的技术骨干。林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摞资料——那是他这几个月通过华联公司搜集的各国设备情况。
德国人的设备,技术先进,产量大,但贵。一套中型刨花板生产线,报价就在四百万美元以上,还不算配套的制胶、旋切设备。
日本人的设备,价格便宜些,但自动化程度低,能耗高。瑞典人的设备,质量好,但交货周期长,得等一年半载。
林墨一项项对比着,心里反复盘算。
主持会议的是部里一位姓钱的副局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同志们,咱们这次引进设备,原则是‘先进适用、经济合理’。既要考虑技术水平,也要考虑咱们的消化吸收能力。大家有什么意见,尽管说。”
话音刚落,就有人举手。
是上海一家木材厂的厂长,姓周,跟林墨在几次会上打过照面。他站起身,声音洪亮:
“钱局长,我建议优先考虑德国设备。虽然贵,但技术先进,产量大。咱们既然要搞引进,就得一步到位,不能老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
旁边有人附和:“对,德国设备好。我们厂去年派人去考察过,那生产线,自动化程度高,产品质量稳定,确实比咱们现在用的强。”
也有人反对:“一步到位是好事,但得考虑实际情况。德国设备那么贵,一套生产线下来,得多少外汇?咱们系统能分到多少额度还不一定呢。要我说,日本设备性价比高,先买一套用着,等以后有钱了再换好的。”
会议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说德国好,有人说日本划算,有人提瑞典,还有人建议尝试复制国产的胶合板生产线的——虽然自己复刻性能差些,但不用花外汇,还能支持民族工业。
林墨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钱局长目光扫过一圈,落在他身上:“林墨同志,你们厂这两年创汇成绩突出,对国际市场也了解。你说说,什么意见?”
林墨站起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墙边,指着那张挂起来的技术参数对比表:
“钱局长,各位同志,我这几个月搜集了一些资料,跟大家汇报一下。”
他指着表格上的数字,一项项解释:
“德国比松公司的连续平压生产线,确实是当前最先进的。年产三万立方米刨花板,热压机采用最新技术,能耗比老式设备低百分之三十。但价格也高,全套设备加技术转让费,要四百八十万美元。”
“日本设备便宜,全套下来不到三百万。但技术落后一代,热压机是间歇式的,能耗高,产品质量也不够稳定。”
“瑞典设备介于两者之间,质量好,但交货周期长。意大利设备便宜,但售后没保障。”
他顿了顿,看着在座的人:
“我的意见是,如果咱们系统这次能争取到的额度足够,就应该引进德国设备。一步到位,少走弯路。如果额度不够,那就得权衡——是买便宜的先用着,还是咬咬牙,想办法凑钱买好的。”
周厂长在旁边问:“你们家具厂不是刚在广交会拿了大单吗?账上应该有钱吧?”
林墨点点头:“有。但那是本币,买设备要外汇。”
钱局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问。
会开了一下午,最后还是没定下来。这种事,不是一次论证会能决定的。
林墨骑车回到厂里时,天已经黑透了。厂部楼上的灯还亮着,聂怀仁的办公室透出昏黄的光。
他锁好车,上楼,推门进去。
聂怀仁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手里拿着支红蓝铅笔,在纸上划拉着什么。见林墨进来,他抬起头:
“回来了?会开得怎么样?”
林墨在椅子上坐下,把下午的情况说了一遍。聂怀仁听完,点了支烟,慢慢吸着。
“德国设备,四百八十万。”他重复着这个数字,“加上配套的制胶、旋切设备,怎么也得六百万。”
林墨点点头:“差不多。”
聂怀仁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没说话。
林墨看着他。这几个月,聂怀仁明显瘦了,眼袋深重,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他跑轻工部的次数不比林墨少,但跑的是不同的部门——计划司、财务司、物资局,一层层递材料,一次次沟通,一遍遍解释。
“行政上的事,不好办吧?”林墨问。
聂怀仁吐出一口烟,苦笑了一下:“能好办吗?哪个部门不是一堆事?哪个领导不是一堆会?我今天上午在物资局等了两个小时,就为了见一个人,说了不到五分钟的话。”
他又吸了口烟,声音低了些:“不过也有好消息。财务司那边,我跟他们反复算了账,把咱们厂这几年的利润、上交的外汇、给系统内其他厂的支援,一笔笔列清楚。他们终于松了口,说在额度分配上,会优先考虑咱们。”
林墨眼睛一亮:“确定?”
聂怀仁摇摇头:“还没定。但至少进了候选名单。”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机器声。
林墨忽然说:“老聂,我有个想法。”
聂怀仁看着他。
林墨说:“六百万,买德国设备,够是够。但买不到最先进的。”
聂怀仁皱起眉头:“最先进的?”
林墨点点头:“德国人去年刚推出一款新型连续平压生产线,年产五万立方米,自动化程度更高,能耗更低,产品质量更稳定。价格也高——全套下来,加上配套设备,得一千多万。”
聂怀仁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万?咱们哪来那么多外汇?”
林墨说:“咱们这次广交会的利润,如果全部投进去,加上之前的积累,应该能凑出这个数。”
聂怀仁愣住了。
他盯着林墨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说,把厂里这半年的利润,全部拿出来买设备?”
林墨点点头。
聂怀仁沉默了很久,把烟按灭,又点上一根。
“林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声音有些沙哑,“咱们厂虽然账面有钱,但那都是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工人社区的二期还在建,供销社要进货,食堂要补贴,学校要花钱。你把钱全投进去,万一设备引进不顺利,万一生产线出了什么问题,厂里怎么办?工人怎么办?”
林墨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老聂,我问你一个问题。”
聂怀仁点点头。
林墨说:“咱们厂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聂怀仁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靠大家拼命干,靠工农协作,靠广交会上的成绩。”
林墨摇摇头:“靠的是每一步都走在别人前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聂怀仁,望着外面。
“咱们搞工农协作的时候,别人还在等指标。咱们搞工人社区的时候,别人还在分平房。咱们在广交会上拿大单的时候,别人还在靠着统购统销系统。咱们能走到今天,就是因为每一步都走得比别人快,想得比别人远。”
他转过身,看着聂怀仁:
“现在也一样。德国设备是好,但用不了几年就会落后。咱们要买,就买最好的。哪怕现在苦一点,紧一点,熬过去,以后就是另一番天地。”
聂怀仁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想起一九六九年防空洞危机那会儿,林墨也是这么说的:要建,就建能平战两用的。后来证明,他是对的。
他想起一九七〇年工人社区动工那会儿,林墨也是这么说的:要盖,就盖六层楼,带暖气。后来证明,他也是对的。
他想起今年广交会之前,林墨让设计室提前半年开始准备新产品,结果“启航”系列一炮而红。他还是对的。
聂怀仁把烟按灭,长长吐了口气。
“行。”他说,“明天找老陈商量。”
第二天下午,陈枋安来了。
三个人在聂怀仁的办公室里,门关得严严实实。
林墨把想法说了一遍。陈枋安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上一支烟,慢慢吸着。
“一千万。”他重复着这个数字,“咱们厂账上,有多少?”
聂怀仁翻了翻本子:“刨去二期工程的拨款、供销社的周转金、食堂的补贴,加上现在上面计划给咱们的额度,大概八百万左右。广交会的订金已经到账一部分,加上后续的利润,凑一千万,问题不大。”
陈枋安又问:“外汇呢?咱们只有本币,买设备要外汇。”
林墨说:“利润上交后,国家会按比例返还一部分外汇额度。咱们这几年创汇多,返还的额度也高。加上这次广交会的成绩,应该能凑够。”
陈枋安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没说话。
聂怀仁看着他:“老陈,你怎么想?”
陈枋安把烟按灭,长长吐了口气。
“我想的是,林墨你小子,胆子是真大。”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一千万,把厂里大半年的心血全投进去。万一不成呢?万一上面批不下来呢?万一设备来了,生产不顺呢?你想过没有?”
林墨点点头:“想过。”
陈枋安盯着他:“那你还敢?”
林墨沉默了几秒,说:“陈师傅,战场上明知道冲上去可能回不来,但还是得冲?”
陈枋安愣了一下。
林墨继续说:“现在咱们厂,就站在这个关口。往前冲,可能赢大的;往后退,也能安稳过日子。但安稳的日子,能过多久?现在这种设备引进的机会除了刚解放时候北边支援的一百多个项目,后面的二十年都没有这样的事情了,也就是那次引进加上哦我们后面努力打下工业的基础,这次错过后面再想有这种机会不知道要等多少年了,那时候你和聂书记肯定退休了,我还可以等等看。”
陈枋安沉默了。
聂怀仁在旁边开口:“老陈,林墨说得对。咱们厂能有今天,靠的就是敢想敢干,以前是拼了全力进广交会。现在机会摆在面前,不抓住,以后后悔都来不及。这些年这小子的决策从来没有偏差过,我相信他。”
陈枋安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行。既然你们两个都同意,我也没话说。但有一条——”
他看着林墨:“你得保证,这事办成。万一办不成,咱们仨,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林墨点点头:“我尽力。”
陈枋安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什么时候报上去?”
林墨说:“越快越好。下周一,我就去找李部长。”
陈枋安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聂怀仁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慢慢吸着。他看着林墨,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