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航程(1 / 2)
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
舷窗外是刺眼的阳光,照得机舱里暖洋洋的。林墨靠在座椅上,听着引擎单调的轰鸣声,目光掠过舱内三三两两的人群。
头等舱的前部,王正国、高敬山和马守礼三人凑在一起。王正国手里拿着份文件,正指着上面的某个数据说着什么。高敬山扶了扶眼镜,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马守礼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偶尔插一句话,表情严肃。
林墨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小林厂长。”
旁边有人叫他。是李文新,人造板组的组长,设计院的高级工程师。他坐在林墨斜对面,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正朝这边探着身子。
“李工。”林墨点点头。
李文新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那种技术人员特有的、对专业问题的执拗:“刚才你说的那个热压机温度曲线的问题,我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咱们国内现有的设备,大多是间歇式热压,温度曲线是阶梯式的。连续平压不一样,温度曲线是连续的。这个变化,对板材内结合强度的影响,你研究过没有?”
林墨想了想,从记忆里调出前世的知识:“我查过一些资料。连续平压的升温速度比间歇式慢,但保温时间更长。理论上讲,内结合强度应该更均匀。但关键不在温度曲线本身,而在胶黏剂的固化特性。不同的胶黏剂,对温度曲线的要求不一样。得根据咱们的原料和胶种,跟设备厂家一起调。”
李文新眼睛亮了,掏出钢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旁边,林学工也凑了过来。他是木材工艺研究所的专家,跟林墨最有聊天的话题,毕竟木材处理是木工的基础课程所以他接着前面的话题:“小林厂长,你刚才提到那个木材改性的方法,用石灰水浸泡处理边角料,我听着新鲜。这法子从哪儿来的?”
林墨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林工,我在一本古书上看到的,后来我试了试果然有用。后来跟师父学木工,就把那些土办法跟师父交的知识对照着琢磨,上大学之后学了科学知识才知道原理。石灰水浸泡,其实就是利用碱性环境处理木材中的某些成分,改善浸渍效果。原理上说得通,但具体参数,还得试验。”
林学工点点头,若有所思。
周明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竖着耳朵听。他是王工的学生,在机械局的时间也不短了,有一定的话语权,也是因为这样才能推荐他的老师。就是对于木材工艺这块并不了解,所以只是听着,并没有说话。
林墨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周工,你跟王工学机械多久了?”
周明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对,林厂长,我水木华机械系毕业的,分到局里时间蛮长了,出来后跟着王老师学。”
“水木的吗?那我们还是校友呢?一直听王工说自己的得意学生,没想到还是学长。”
“你了解液压系统吗?。”
“据我了解连续平压机的液压系统,跟咱们常用的不一样。它是比例伺服阀控制,精度高,响应快。等生产线回来后还得靠您和王工帮忙研究研究。这东西,以后咱们自己搞设备,用得着。”
周明掏出本子,把林墨的话记下来。他的老师也回来后也一直夸林墨是一个务实的人,他特意提的东西,大概率是重点。
几个人聊得热闹,从热压温度曲线到胶黏剂配方,从木材改性到液压控制,从德国设备到瑞典技术。林墨说得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偶尔抛出的几个“土办法”,让几个专家耳目一新,追着问个不停。
李文新感慨道:“小林厂长,你这脑子,真是……我们搞了一辈子,有些问题还没你想得透。”
林墨摇摇头:“李工过奖了。我就是干得多,想得多。你们搞理论的,比我系统。”
林学工在旁边笑了:“系统不系统另说,能解决问题才是真本事。你那些办法,要是能总结出来,写成论文,能发好几个核心期刊。”
几个人都笑了。
笑声中,林墨余光瞥见斜后方一个身影。赵长河独自坐在靠过道的位置,面前摊着份文件,眼睛却不时往这边瞟。他想凑过来,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只能干坐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林墨收回目光,继续跟李文新他们聊着。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引擎声单调地响着。
另一边的座位,化纤组的几个人凑在一起。
组长陈志强是纺织局的老专家,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他手里拿着份资料,正给旁边的几个人讲解:
“……这套设备,是日本东丽公司最新技术,年产一万吨涤纶短纤维。聚合、纺丝、后处理,全部连续化自动化。咱们国内现在最好的设备,产量只有人家三分之一,能耗高一半……”
旁边一个中年人问:“陈工,这套设备引进之后,咱们能自己仿制吗?”
陈志强摇摇头:“仿制?没那么简单。核心部件都是专利技术,人家不卖图纸。咱们得先学会用,用熟了,再琢磨怎么消化吸收。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另一个年轻人问:“那生产出来的涤纶,能做什么?”
陈志强笑了:“能做什么?能做衣裳!做布料,做针织,做混纺。咱们现在穿的的确良,就是涤纶做的。等这套设备投产了,的确良的价格,至少能降一半。到时候,老百姓人人都能穿上的确良。”
几个人都笑了,脸上带着憧憬。
化肥组那边,也在热烈讨论。
组长吴建国是化工部的老专家,圆脸盘,说话带着东北口音。他正指着图纸上的某个部分,给旁边几个人讲解:
“……这套设备,从荷兰引进,年产三十万吨合成氨。用的是天然气、石油脑为原料,能耗低,产量大。咱们国内现在最好的设备,年产只有十五万吨,能耗高百分之四十……”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问:“吴工,这套设备投产后,能增产多少化肥?”
吴建国掐着手指算了算:“三十万吨合成氨,能生产一百万吨尿素。一亩地用二十斤尿素,能多打一百斤粮食。算下来,这套设备一年产的化肥,能让五千万亩地增产五十亿斤粮食。”
几个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年轻些的技术员喃喃道:“五十亿斤……够一千万人吃一年了。”
吴建国点点头:“所以我说,这套设备,是解决吃饭问题的关键。”
坐在吴建国旁边的孙博文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他是石化部的专家,五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等吴建国说完,他忽然开口:
“老吴,你们那个尿素生产线,要用氨吧?”
吴建国点点头:“对,合成氨是原料。”
孙博文推了推眼镜:“氨是从哪儿来的?合成氨需要氢气,氢气从哪儿来?天然气制氢,还是重油制氢?制氢过程中产生的二氧化碳,怎么处理?这些配套问题,你们考虑过没有?”
吴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孙,你这一问,问到点子上了。天然气制氢,确实是主流。二氧化碳嘛,正好用来生产尿素。这是成熟的工艺,荷兰人搞了几十年了。”
孙博文点点头,若有所思。
旁边,石化组的几个人也凑过来。他们是来考察乙烯设备的,跟化肥组虽不同行,但都是化工,能聊到一块儿去。
翻译组的刘梅和周明生坐在一起,正小声聊着。
刘梅是上海人,三十出头,烫着卷发,穿着列宁装,说话轻声细语:“老周,你以前出过国吗?”
周明生摇摇头:“没有。第一次。”
刘梅笑了:“我也是第一次。听说那边跟咱们这儿不一样,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周明生想了想,说:“我听部里老翻译说,欧洲那边,确实比咱们发达。但咱们也有咱们的优势,人心齐,干劲足。”
刘梅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那个南方家具厂的赵厂长,好像有点紧张。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周明生往那边瞟了一眼,也压低声音:“争额度的事吧。听说四九城家具厂的林厂长,跟团长他们谈了,赵厂长这边不知道能不能申请到预期的额度,所以心还不定。”
刘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财务老杨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低头算着什么。他是轻工部财务司的,五十来岁,秃顶,戴着一副老花镜,神情专注。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只是“嗯嗯”地应着,眼睛始终没离开那个小本子。
钢铁组的几个人坐在另一排,正聊着轧机的事。组长姓钱,是冶金部的老专家,说话嗓门大,中气十足:
“……这套轧机,是德国西马克公司的,年产三百万吨热轧卷板。咱们国内现在最好的,只有一百五十万吨。等这套设备投产了,汽车板、家电板,都能自己生产,不用再花外汇进口……”
旁边有人问:“钱工,这套设备能生产特种钢吗?”
钱工摇摇头:“热轧机不行。冷轧机才行。不过咱们这次没引进冷轧机,估计日本组那边会考察的。”
几个人点点头,继续讨论着。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窗外,阳光依旧刺眼。
林墨靠在座椅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他想起刚才在候机室里那番对话。高敬山那句“五百万美元额度”,马守礼那句“崇洋媚外”,王正国最后那句“先不急着定”。每一句都像刻在脑子里,反复翻腾。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舱内那些人。
李文新还在低头看资料,林学工闭着眼睛养神,周明趴在前面座位的靠背上,愣愣地望着窗外。化纤组的几个人还在讨论,陈志强的声音隐约传来。化肥组的吴建国和孙博文凑在一起,正讨论着什么。翻译组的刘梅和周明生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财务老杨还在低头算账,小本子翻了一页又一页。钢铁组的钱工嗓门大,偶尔能听见几个词飘过来。
赵长河独自坐在角落,脸色阴晴不定。他手里拿着份文件,眼睛却不时往林墨这边瞟。目光相遇时,他迅速移开,装作在看别处。
林墨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引擎声单调地响着,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他想着即将到达的卡拉奇,想来按照惯例停留的八个小时,王团长应该会找赵长河谈话。
飞机继续向东飞行。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响了,空姐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和英语播报着即将降落的消息。窗外,云层渐渐变薄,
卡拉奇到了。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最终停稳。舱门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三月的卡拉奇,比四九城热得多,阳光炙烤着大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煤油味和香料味。
考察团的人陆续走下舷梯,站在停机坪上,四处张望。远处的候机楼是白色的,低矮的,跟四九城机场的苏式建筑不一样。穿着白色长袍的当地人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王正国走在最前面,旁边跟着高敬山和马守礼。他回头看了一眼,朝众人挥挥手:
“跟上,别掉队。先去办过境手续,然后去酒店休息。晚上八点,再起飞。”
一行人跟着他,往候机楼走去。
卡拉奇机场的候机厅不大,人却不少。穿着各色服装的旅客来来往往,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香料、烟草和汗味混合的气息,让人有些不习惯。
过境手续办得还算顺利。一个多小时后,考察团被安排到机场附近的一家酒店休息。
酒店不大,三层楼,白墙红瓦,院子里种着几棵椰枣树。房间简陋,但干净。林墨分到一个单间,窗户正对着院子。
他把行李放下,洗了把脸,在床边坐下。
敲门声响了。
林墨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王工。
“小林,”王工压低声音,“团长让你过去一趟。高敬山和马守礼也在。”
林墨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好,我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