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形势(2 / 2)
陈宇四下看了看,确认母亲和姐姐没注意这边,才继续说:“部队这边,九一三之后一直在整顿。团以上单位都开了党委会,层层传达,人人表态。现在建党委的地方,军管、军宣队大部分已经撤了,军队正在慢慢退出地方行政。”
他顿了顿,夹了口菜,嚼了两下咽下去:“我们师年前刚开完会,师长传达了上面的精神——军队要回归本职,少插手地方事务。以后地方上的事,由地方党委自己管,感觉要回到六五年以前的状态了。”
林墨听着,没有说话。这些事情,他前世在历史书里读到过,但亲耳听一个现役军人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陈宇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北边的形势,也因为美国总统访华更严峻了。我们师最近搞了好几次紧急拉动,说是战备演练,但气氛不对。老兵不让退伍,新兵提前入伍,弹药库的库存翻了一番。”
林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这么严重?”
陈宇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上面判断,北边的压力会越来越大。美国人和我们走得近,那边不高兴。具体怎么样,不好说,但准备工作要做在前面。”
林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些信息,跟他前世对那段历史的记忆是吻合的。一九七二年,尼克松访华,中美关系破冰,但中苏关系依然紧张,北方的军事压力一直存在。军队退出地方行政,也是这个时期的重要变化。
“你们部队呢?”林墨问,“有没有什么变化?”
陈宇想了想,说:“有。以前我们团还管着几个地方单位,搞支左、支农、支工,现在这些任务基本都交回去了。团里的主要精力,放在训练和战备上。年前上级来检查,重点查的就是战备落实情况,不是政治学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爸那边,武装部也变了。他现在基本不管具体事务了,就是当技术顾问,搞搞民兵训练、国防教育这些。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摊子,都交出去了。”
林墨看了岳父一眼。岳父正端着茶杯,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还好,腰板还是那么直。从实职退到技术顾问,对他来说应该是个不小的变化。
“岳父身体怎么样?”林墨问。
陈宇说:“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让他少操心。他现在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在家看看书、听听广播,日子过得挺清闲。”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些:“但我看他心里还是有事。毕竟在武装部干了大半辈子,突然退下来,不习惯。我妈说,他有时候半夜起来,一个人在阳台上站很久。”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退下来也好。刚刚你问问现在的形势,我觉得还是少掺和事比较好。”
陈宇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岳母从厨房端着一盘水果出来,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你们俩说什么呢?嘀嘀咕咕的,跟做贼似的。来,吃水果,这是小敏带来的橘子,可甜了。”
林玥伸手抓了一个橘子,剥开皮,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妈妈,这个橘子好甜!”陈敏笑了:“甜就多吃点。”
陈宇也拿了个橘子,慢慢剥着皮,看着林玥和林旸,忽然说:“姐夫,这两个孩子,你打算送哪儿上学?”
林墨说:“我们厂自己办了学校,小学、初中、高中一条龙。就在工人社区里面,走路几分钟就到。”
陈宇有些意外:“你们厂自己办的学校?师资怎么样?不考虑放到育英那边去吗?”
林墨点点头:“不了,我从厂里子弟和回城知青里招了一批老师,还从五七干校请了几个老教授。教材用的是育英那边的标准,硬件也跟得上。”
陈宇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姐夫,还是你考虑得周全。”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我在部队这些年,见过太多干部的孩子,因为父母顾不上,学业荒废了。等想补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你能给孩子创造这个条件,不容易。”
林墨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厂里很多人一起推的这事。光靠我一个人,办不成。”
陈宇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把橘子掰开,递给林玥一半,又递给林旸一半,自己留了一瓣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饭吃得差不多了,岳母和陈敏开始收拾桌子。林玥和林旸在客厅里玩,陈宇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岳父端着茶杯,又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
林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岳父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小宇跟你说了部队的事?”
林墨点点头:“说了一些。”
岳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军队退出地方,是好事。军队就该干军队的事,掺和地方那些乱七八糟的,不像话。”
林墨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岳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但有些人,不一定这么想。在地方上待久了,有了权,有了利益,让他交回去,不甘心。这些人,以后还会折腾。”
林墨心里微微一动。岳父说的这些,跟他前世的记忆是吻合的。七二年到七六年,上面一直在反复,老干部回来了又下去,下去了又回来,直到那场运动彻底结束,才真正稳定下来。
“爸,您说得对。”林墨斟酌着措辞,“现在这个形势,说变就变。今天上去的,明天可能就下来了。今天下来的,后天可能又上去了,折腾来折腾去。”
岳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意外,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你年纪不大,看得倒挺透。”他说。
林墨笑了笑:“爸,我只是在厂里待久了,见得多。那些运动,一波接一波,今天批这个,明天斗那个,最后伤了元气的是生产。所以我现在想明白了,不管外面怎么折腾,把厂里的事干好,把工人的日子过好,这才是正经。”
岳父沉默了很久。他望着窗外,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摩挲着,像在斟酌什么。
“小林,”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说得对。把事干好,比什么都强。但你也要记住一句话——形势好的时候,要往前冲;形势不好的时候,要往后退。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别一根筋往前冲,冲到最后把自己冲没了。”
林墨点了点头:“爸,我记住了。”
岳父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比小宇稳。他在部队这些年,脾气还是急,说话还是直。我这个当爹的,说他他也不听。你跟他年纪差不多,以后多提醒他。”
林墨点点头:“我会的。”
岳父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但愿别再折腾了。”
林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到:“上面应该还没有分出高下,应该还有得争。”
岳父没有再接话。
下午三点多,林墨一家告辞。岳母拉着陈敏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无非是“常回来看看”“别太累了”之类。陈宇送到楼下,跟林墨又说了几句。
“姐夫,部队那边如果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我跟你开口。”
林墨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是一家人,别客气。”
陈宇点点头,转身回楼上了。
林墨骑上车,陈敏坐在后座,两个孩子挤在中间。林玥玩累了,趴在陈敏怀里,迷迷糊糊快睡着了。林旸也靠在林墨胸前,眼睛半睁半闭的。
“林墨,”陈敏在后面轻声说,“你今天跟爸说了什么?我看他心情好了不少。”
林墨蹬着车,想了想,说:“没说什么。就是聊了聊形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