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标杆与角力(1 / 2)
中秋过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林墨站在东坝工地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
厂房的主体结构已经封顶了。从去年春天开始平整土地,到如今灰白色的钢结构骨架在秋阳下泛着冷冽的光,前后不过半年多的时间。
站在这里能看见整条生产线的轮廓——备料区在最东头,紧挨着原料堆场;热压区在中间,是整个厂房最高的部分,屋顶的通风天窗像一排巨大的眼睛;成品库在最西边,与厂区的运输干道相连。
林墨正带人在新建的厂房门口等着。
“林厂长,李部长他们马上到了。”唐副总指挥安排的行政对接人员从里面走出来跟林墨说道。
正说着远远已经看到李副部长的车停在厂房门口。
今天来的人不少,除了轻工部的几位领导,还有计委、建委的几个人,以及几个兄弟厂的代表。王正国走在李副部长后面,看见林墨微微点了点头。
“小林,过来过来。”李副部长朝他招招手,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不少,“我刚才跟老周他们说,你们这个项目,是所有引进项目里基建进度最快的。西德那边的人下个月来考察,估计看到厂房已经封顶了,下巴都得掉下来。”
林墨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图纸,摊开:“李部长,厂房主体是封顶了,但内部的设备基础、管线、地面,还要两个月才能收尾。西德的人来,正好可以帮我们确认一下基础的精度,省得后面扯皮。”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凑过来,看了看那份图纸,又看了看林墨:“林厂长,我是二机部的,姓陈。我们那边也有个项目在建,想过来取取经,不打扰吧?”
林墨微笑跟对方握了握手:“欢迎欢迎。陈工您随便看,有问题随时交流。”
一行人沿着临时通道往里走。通道两边堆放着各种建筑材料——钢筋、水泥、管道、保温棉,码得整整齐齐,每堆材料前面都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名称、规格、数量和到货日期。
陈工看得很仔细,不时停下来翻看那些材料牌,或者在笔记本上记几笔。走到设备基础区时,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混凝土的表面,又掏出一个小锤子,在基础边缘轻轻敲了几下,侧耳听了听声音。
“林厂长,这个地面,平整度是多少?”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五毫米以内。”林墨指着地面上的激光准直标记,“我们用瑞士的激光准直仪控制标高,每浇筑一块就检测一块,不合格的当场返工。”
陈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五毫米?国内的标准是十毫米。你们这个要求,是不是太高了?西德的设备,真有这么精密?”
林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图纸里抽出一张西德厂家的技术文件,递给他:“这是合同技术附件里的要求。地面平整度正负五毫米,设备基础标高正负两毫米。达不到这个精度,设备装不上,或者装上了也跑不稳。到时候停产一天的损失,够重新做十次地面。”
陈工接过那份文件,翻了两页,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凝重。他把文件还给林墨,点了点头:“林厂长,你们这个标准,我记下了。回头我们那边也参照这个来。”
继续往前走,到了供电室。
这是一间半地下的建筑,灰色的混凝土墙壁上预留着一排排电缆孔,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供电室的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已经安装好的配电柜——深灰色的柜体,上面排列着各种仪表、按钮、指示灯,银白色的铭牌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
李副部长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小林,这个供电配置,怎么比原计划多了这么多东西?”
林墨走到他旁边,指着里面的配电柜,一项项解释:“原计划是单回路供电,我改成了双回路,从两个不同的变电站引线。另外,在配电室旁边加装了一台柴油发电机组,作为应急电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了些:“李部长,连续平压生产线,从进料到出板,全程自动化。如果中途断电,正在热压机里的整批板材就会全部报废,而且清理残留物需要至少两天时间。一次断电,损失就得以万为单位计算。双回路加柴油机,投资多花了不到五万,但能保证万无一失。”
李副部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中年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林厂长,双回路供电?你们这个项目,是不是太铺张了?国内多少大厂,用的还是单回路。你们一个家具厂,搞这么高规格,让别的厂怎么想?”
林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人胸前别着建委的徽章,看年龄和做派,应该是个处长或者副司长。
“这位领导,”林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们不是搞铺张,是算经济账。一次断电的损失,够买一套双回路设备。连续生产线最怕的就是停电,这不是面子问题,是实实在在的经济问题。”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李副部长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继续往前走,到了公用工程区。
图纸上这里是整条生产线的心脏——锅炉房、压缩空气站、循环水系统、甲醛装置的余热回收系统,集中布置在厂房东侧的一栋两层建筑里。管道从这里出发,像血管一样延伸到厂房的每一个角落。
林墨领着众人上了二楼,边走边介绍这里往后的设备和管道布置,其中一些已经预装了上去,管道上包裹着银灰色的保温棉,法兰连接处用红色的油漆做了标记。
“这就是甲醛装置的余热回收系统的管道。”林墨指着那些管道,一项项解释,“甲醛生产是放热反应,反应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热。以前这些热量都是通过冷却塔散掉的,我们把它回收起来,用来预热锅炉的给水和干燥系统的空气。”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这样,锅炉的燃料消耗能降低百分之十五,干燥系统的能耗能降低百分之十。一年省下来的煤和电,够再买半套余热回收设备。”
又有人站了出来。这回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是在课堂上提问的教授:“林厂长,你这个余热回收系统,技术太复杂了。国内没人会维护,出了问题怎么办?到时候设备停了,省下来的那点煤钱,还不够请外国专家来修的钱。”
林墨早就料到会有人问这个问题。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叠培训记录和考核成绩单。
“这是我们培训的三名技术人员的记录。”他把文件夹递过去,“我们这边还同步了西德那边的同类设施的培训,除了实操后续还得跟上,这三个人就能够能独立操作和维修这套系统。”
他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他们上周做的模拟故障排查,四个人,两个小时内解决了十二个预设故障,全部在规定时间内完成。”
那人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没再说什么。
李副部长站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等那些质疑的声音都平息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同志们,都看到了四九城家具厂这个项目的进度了,大家也回去盘一盘自己的项目进度。”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不要到时候合同签了才发现技术条款不完整、人员培训没跟上、基建标准不明确。结果设备到了,厂房还没建好;厂房建好了,设备装不上;设备装上了,没人会开。钱花了,时间耽误了,最后还得找外方来擦屁股,多花冤枉钱。”
他的声音严厉了几分:“今天来的,都是各个项目负责人。回去之后,对照四九城家具厂的标准,把自己的项目梳理一遍。该补的课要补,该上的标准要上,该培训的人要培训。不要再犯那些低级错误。”
没有人说话。
参观结束,一行人走出厂房,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秋日的阳光照在灰白色的钢结构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远处,几辆运材料的卡车正从工地门口驶入,扬起一片黄尘。
陈工最后一个出来。他站在林墨旁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厂长,你们这个项目,让我开了眼。不光是基建速度快,关键是标准高、想得远。双回路供电、余热回收、激光准直——这些东西,我在国内很少见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墨:“我们那个项目,是搞精密仪器的,对基础的要求比你们还高。回头我让我们的人来你们这儿学习,您给安排一下?如果有需要”
林墨接过名片,看了看,收进口袋:“陈工客气了。学习谈不上,互相交流。您随时派人来,我让人带着看。”
李副部长在旁边听到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拍了拍林墨的肩膀,转身上了车。
送走李副部长一行人,林墨站在厂房门口,望着那些正在收尾的工人。
小孙从里面跑出来,安全帽歪戴着,脸上全是汗:“林厂长,刚才那个戴眼镜的,是哪个单位的?他在设备基础区蹲了半天,拿尺子量了好几个地脚螺栓的位置。”
林墨笑了笑:“二机部的。搞精密仪器的。他说要派人来咱们这儿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