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同悲(2 / 2)
“生产线走完当前这批料后全部停下来。备料工段、热压工段、裁切工段、组装工段,全部停机。停止时间,今天上午十点。然后各个工段自己做总结吧。”
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头,有人咬着嘴唇。
“停机后,各车间执行组织学习活动。”
“今天的生产任务暂停。明天是否恢复生产,听通知。”
“各车间主任管好自己的人。不搞集会,不搞游行,不在厂区外搞任何活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三十多个人同时回答,声音不高,但很整齐,像是经过无数次排练。
“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脚步声在走廊里此起彼伏,沉重而匆忙,像是赶着去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韩海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林墨。“林厂长,生产线停下来之后,工人是回车间等着,还是回班组?”
“回车间。”林墨说,“在自己的工位上等着。”
韩海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赵启明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门口,看着林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备料工段,最后一捆木片被送进了干燥滚筒。干燥滚筒还在转,热风还在吹,木片在里面翻滚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秋风吹过落叶。
刘志军站在控制室外面,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但没有写。他望着那个还在转动的干燥滚筒,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昨晚一夜没睡。
备料车间里很安静,只有机器的轰鸣声。工人们站在自己的工位上,有人手里拿着工具,有人靠在机器旁边,有人蹲在地上。
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又低下头。
九点五十分,热压工段,最后一块板坯正在进入热压机。热压机的钢带缓缓转动,带着那块板坯通过热压区,在高温高压的作用下,胶黏剂迅速固化,木纤维被压合在一起。
韩海峰站在热压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卡尺,但没有量。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板坯一点一点通过热压机,从入口到出口,像是一条河流在缓缓流淌。他的眼角还是红的,但表情很平静。
九点五十五分,裁切工段,最后三块板正在通过裁边锯。裁边锯发出尖锐的啸声,锯片高速旋转,将板材的毛边切掉,切成标准的尺寸。
工段长站在裁边锯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计数器,看着那些板材一块一块通过。他数得很认真,像是在数什么珍贵的东西,一块都不能少。
九点五十八分,最后一块板从裁边锯出来,经过质检员的检查,被堆垛机码放在成品区。
质检员拿着手电筒,蹲在那块板旁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板面有没有划痕、有没有压痕、有没有胶斑。确认没有问题,才在质检单上签了字,把单子夹在板材的边上。
她站起身,看了韩海峰一眼。韩海峰点了点头。
十点整,广播响了。
播音员的声音从厂区各个角落的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同志们,现在播送重要消息。”
“我们敬爱的总理,因病医治无效,在北京逝世,享年七十八岁。”
广播里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播音员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哭腔。
备料车间里,刘志军第一个摘下头上的工作帽,低下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什么很重要的仪式。旁边的工人们也纷纷摘下帽子,低下头。
干燥滚筒还在转,发出轰鸣声,没有人去关。刘志军抬起头,走到控制台前,伸手按下了停止按钮。干燥滚筒的轰鸣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完全停止。
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热压车间里,韩海峰第一个低下头。他把手里的卡尺放在旁边的工具台上,摘下帽子,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闭着眼睛。
工人们跟着他,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摘下帽子,低下头。有人动作快,有人动作慢,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热压机的钢带还在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还在犹豫什么。
韩海峰抬起头,走到控制室前面,伸手按下了停止按钮。
热压机的钢带慢慢减速,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止。加热系统的指示灯灭了,导热油循环泵的轰鸣声停了,整个车间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寂静。
那种寂静太重了,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备料车间里,刘志军低着头,还站在那里。旁边的工人们也都还低着头,没有人抬起头来,没有人说话。
热压车间里,韩海峰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身后的工人们也都还低着头,有人肩膀在微微发抖。
家具生产车间里,周明轩还撑着刨床的工作台,低着头,一动不动。他面前的那台刨床,是他用了二十年的老伙计,此刻安静得像一头睡着了的兽。
工程队里,老马手里的那根烟被他捏断了。烟丝从折断处漏出来,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没有去捡。他只是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些烟丝从指缝间漏下去,一丝一丝的,像是时间在流。
三分厂门口,雷振江还站在那里,腰板还是那么直。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保安,有人已经抬起头了,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但他们看到雷振江还低着头,便又跟着低下头。
皮革厂里,杜厂长还蹲在皮革堆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块皮料。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然后把皮料放下,慢慢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人。
陈枋安站在办公楼二楼的窗前,望着厂区。
办公楼的位置高,能看到厂区里大部分的车间。那些灰色的厂房,那些光秃秃的树,那些站在车间门口、蹲在机器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工人。
林墨站在他旁边,也望着厂区。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陈枋安才开口,声音沙哑。
“我马上带人出去了。厂里的事,你盯着。”
“好。”
“各分厂的事,你安排好。”
“我知道。”
陈枋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林墨还站在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