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离京(2 / 2)
所以你现在不能跟他们硬顶,硬顶只会让自己孤立。你要出去,带着目的出去——不是被动离开,而是主动进入。那些数据,只有亲自走过、亲眼看过的,才是别人拿不走的。
林墨沉默了片刻:部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华北的行程我明天就出发。
李副部长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林墨把行程表重新翻开,在冀省人造板厂那一行旁边用钢笔加了一行备注:核验内容:厂房跨度实测、供电容量实测、现有工人学历结构摸底。
他又往下翻了两页,在晋省林区综合加工厂旁边加了一行:核验内容:原料供应半径实地测算、水运条件评估、冬季干燥能耗数据收集。
他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从椅子旁边拿起那个帆布包,把笔记本和几份项目材料装进去。拉上拉链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拉开拉链,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牛皮笔记本,翻开扉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把它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林墨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东厢房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块矩形的光斑。他推开屋门,林玥和林旸正趴在堂屋桌上做习题,两人各占一边,中间摆着一盏台灯。林予坐在旁边的地毯上,正在用积木搭一座歪歪扭扭的塔。
爸,你回来了!林玥抬起头,手里还攥着笔,妈说你又要出差。
林墨脸闪过一丝愧疚。
对,明天走。
林玥放下笔:这次去多久?
短则一个半月,长则两个月。
哇,这么久。林玥歪了歪头,那你路上保重,别累着了。
林旸坐在对面,把钢笔帽拧上,放在课本旁边:爸,你要是路过有老建筑的地方,帮我拍几张照片。古建筑的结构细节,尤其是榫卯节点,我想留一些资料做参考。
行。我到时候尽量找当地的文保所看看。
林予从地毯上站起来,手里攥着一个积木搭成的小房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举到林墨面前:爸爸,给你看。
林墨蹲下来,接过那个积木小房子。它搭得很随意——底部是两块长条积木拼成的地基,上面立着几根短柱,顶部斜搭了一片薄木板当屋顶,侧边的只搭了一半,有一根还是悬空的。林予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爸爸,这个是房子,以后你跟妈妈、姐姐、哥哥和我一起住的。
林墨看了一会儿那个歪歪斜斜的小房子:予予,这里少了一根柱子,那边的屋顶没有搭稳。
林予凑过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侧边那个空缺处:那根短柱子用完了。
那明天晚上爸爸回来之后,我们一起把柱子补上,把屋顶搭牢。好不好?
林予点了点头,把那个小房子小心翼翼地接回去,捧在手里,放回地毯上,没有拆。
第二天,林墨刚出车厢,就看见站台上站着一排人。为首的是个身材敦实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簇新的藏蓝呢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郑重得几乎僵硬的笑容。
林顾问!欢迎欢迎!那人上前一步,握住林墨的手,我是河北省二轻局副局长张敬尧。林顾问一路辛苦,我们省局非常重视您这次考察,专门组了班子陪同。
他侧身让开,身后依次站着三个人。戴银框眼镜、面色沉静的是路总工;瘦高个、夹着文件夹的是生产科刘科长;矮壮结实、穿一身半新工装的是设备科马科长。四人站成一排,像一道列好的屏障。
张局长太客气了。林墨握住他的手,感觉到对方掌心干燥微凉,我一个顾问下来走走,不用这么大阵仗。
林顾问是全国木材加工行业的权威,您来冀省,就是对我们全省工作的指导。张敬尧松开手,做了个的手势,车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先去局里坐坐,安排一下考察路线。
车队是两辆黑色伏尔加,一前一后驶出车站广场。林墨和张敬尧坐在后一辆,前排是路总工。窗外的城市街景缓缓后退,初春的冀省还带着寒意,街道两侧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间偶尔能看见麻雀跳跃。
林顾问,我们的计划是,先看石家庄的两家厂,再去保定和唐山。张敬尧侧过身来,声音不高不低,每处停留一到两天,路总工全程陪同。您有什么要求,随时提。
张局长安排得很细。林墨靠在座椅上,我没什么特别要求,按你们的节奏走就行。
那就好。张敬尧笑了笑,又补了一句,我们省局对这次考察非常重视,专门开会研究过。各厂也提前做了准备,确保林顾问能看到最真实的生产情况。
最真实的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无意间带过的。前排的路总工没有回头,但林墨注意到他握着公事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到了省局,迎接的规格更高。张敬尧亲自领着林墨参观了局里的展厅——墙上的展板展示着全省木材加工行业的产值图表和荣誉奖状,玻璃柜里摆着各厂的样品板材,灯光打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泽。路总工在旁边逐项介绍,数据详尽,逻辑清晰,显然排练过。
林墨在各块展板前驻足、点头、提问。张敬尧陪在旁边,偶尔插几句话补充,态度始终客气而周到。
当晚的接风宴,张敬尧坐在林墨右手边,频频举杯,却从不把话题往深里引。每当林墨问到具体厂区的技术参数或设备运行状况,张敬尧就把话头拨给路总工;路总工回答得滴水不漏,但数据总是还在统计中需要回去确认。
几番试探之后,林墨心里已经有了数。
宴席散场时,张敬尧送林墨到宾馆门口,站在路灯下,笑容不变:林顾问,明天一早我陪您去第一家厂。今晚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服务员。
张局长费心了。林墨站在台阶上,回以同样的笑容。
他转身走进宾馆大堂,心里清楚,明早的考察现场,看到的会是他们准备好的最真实的样子。而他要做的,是绕过那层精心打磨的表面,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