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从底层爬起来的知识分子(2 / 2)
每周固定一次集中学习,晚上七八点准时开始,围坐在煤油灯、白炽灯下读书研讨、交流心得,常常讨论到深夜十一二点,人人精神饱满,无人懈怠。
小组时常需要撰写学习心得、理论文稿,还要定期向厂报投稿宣传,这类费脑子、耗心力的文字工作,最后几乎都落到了傅冶身上。
他从不推诿敷衍,每一篇文稿都反复打磨,思路清晰、观点鲜明、文笔利落。
他写出的稿件次次被小组当作范文,频频登上《武重工人报》,成了厂里公认的笔杆子。
整整四年铸造车间生涯,三年学徒工期满后,傅冶凭借远超常人的毅力、踏实肯干的态度,以及亮眼的宣传成绩,顺利定级为二级工。
真正的逆天转机,悄然降临在他身上。
厂里宣传部《武重工人报》编辑部缺人,经过层层筛选、综合考评,领导一致看中傅冶的文字功底与端正品性。
傅冶成功调离铸造车间,从终日灰头土脸的一线翻沙工,摇身一变成了厂宣传部的宣传干事。
崭新的工作证上,“干部”身份赫然在目,取代了原本的“一线工人”,短短几字之差,却是当时无数底层工人穷尽一生都跨不过的鸿沟。
这是彻底的阶层跨越,意味着他从此告别了高温粉尘、重体力劳作,不用再日日满身沙尘、满身疲惫。
他终于能坐在明亮干净的办公室里,伏案写字、踏实工作,不用再在苦累底层苦苦挣扎。
进入编辑部后,日子变得忙碌且充实,日复一日的文字工作,让他的文笔愈发老练精炼,采编能力飞速提升。
他的日常核心工作,就是接收、梳理全厂各分厂、各车间的投稿稿件。
严格按照总编的要求,逐字逐句修改、删减、润色,调整篇幅、修正语病,把控每一篇稿件的质量。
总编统筹全局,平衡各个分厂的上稿量,而傅冶就是那个最靠谱、最得力的执行抓手。
但凡遇上全厂大型活动、重要会议、重点事件,傅冶还要化身一线记者,主动奔赴现场采访记录。
为了捕捉最真实的现场细节、最鲜活的一线画面,他常常顶着烈日、迎着晚风跑遍厂区各个角落,认真记录每一个关键瞬间。
这类重大新闻稿件时效性极强,要求次日必须见报,容不得半点拖延。
无数个深夜,整栋办公楼人去楼空,整座厂区陷入寂静,唯有编辑部的窗户始终亮着一盏孤灯。
傅冶独自伏案赶稿,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不停书写,墨水写干一支又换一支。
眼睛熬得酸涩胀痛、布满红血丝,他就抬手揉两下、远眺片刻,腰杆坐得僵硬发麻,就悄悄挺直身子缓几秒,绝不耽误半点进度。
除了采编写稿,他还要轮流承担报纸印刷前的终审校对工作。
哪怕只是一个错别字、一处标点偏差、一句细微语病,他都会逐字排查,反复核对,绝不放过任何一处疏漏。
他心里清楚,厂报是全厂的宣传窗口,容不得半点马虎,一旦出错,不仅影响自身口碑,还会抹黑厂里形象。
文革特殊时期,宣传工作责任重大,宣传部时常会下达紧急政论文章撰写任务。
这类文稿立场要求严苛、逻辑要求严谨,难度极高,很多编辑都倍感棘手。
但傅冶接手的每一篇稿件,都能按时保质完成,有理有据、立场坚定、措辞严谨。
他的能力和态度,被总编和厂里领导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屡次获得公开表扬。
不仅如此,凭借出色的工作能力,他还多次被选派到《武汉晚报》《湖北日报》等主流党报学习交流。
接触更专业的采编团队、更优质的写作资源,他的眼界、格局、能力都得到了全方位拓宽提升。
在外人看来,傅冶已然彻底逆袭,从底层苦力跻身干部行列,工作体面、前途光明,妥妥的人生赢家。
可没人知道,在他心底深处,藏着一个压抑了十一年的执念,从未消散。
那是他年少时的大学梦,是他颠沛半生、身处底层时,唯一支撑他咬牙坚持的光。
这些年,他把这份梦想死死压在心底,不敢触碰、不敢奢望,看着身边有人升学、有人深造,只能默默羡慕,独自遗憾。
他身处特殊年代,历经十一年风雨漂泊,半生沉浮满是沧桑。
从二十出头意气风发的青年,熬成了年过三十、眉眼沉稳、满身风霜的中年人。
他尝过赋闲在家的迷茫无助,挨过上山下乡的艰苦磨砺,吃过翻沙苦力的极致辛劳,也熬过伏案码字的深夜孤苦。
层层苦难压在身上,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痕迹,却从未磨平他心底的执念。
他本以为,这辈子终究是与大学无缘,这份遗憾会伴随自己一生。
直到那一天,一封薄薄的录取通知书,彻底打破了他既定的人生轨迹。
米黄色的信封轻薄柔软,可落在傅冶手中,却重逾千斤,烫金的校名字迹清晰醒目,戳得他眼眶瞬间发酸。
他颤抖着伸出指尖,轻轻抚过温热的字迹,积压十一年的隐忍、委屈、不甘与煎熬,在这一刻彻底崩盘。
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信封表面,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沉寂十一年的大学梦,跨越无数风雨坎坷,终于在这一刻圆满苏醒。
那些日夜煎熬的坚持、无人理解的委屈、咬牙硬扛的苦难,全都有了最好的归宿。
他死死攥紧手中的通知书,指节用力到泛白、僵硬,整个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胸腔里翻涌着极致的激动与释然。
他压低声音,一遍又一遍反复呢喃,语气哽咽,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我考上了,我终于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