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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画中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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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时,壁上那幅画忽然无风自动,绢帛发出沙沙声响。众人惊愕抬头,只见画中仕女衣袂飘飞,竟从画中传出声音来:陈公子不必为难。这位吴公子既然想要这幅画,便给了他罢。只是我想问问吴公子,你可知道这幅画的来历?

吴世荣吓得倒退两步,色厉内荏地道:你……你这妖孽!你敢出来吗?

柳如是的声音幽幽道:我若真要出来,你十个吴世荣也拦不住。但我念在你是凡夫俗子,不与你计较。你既想要这画,我便告诉你:此画乃前朝大画家赵孟頫之妻管道昇手笔,画中女子乃南宋末代皇族之后。你若拿了去,不出三日,必遭血光之灾。你信也不信?

吴世荣哪里肯信,大笑道:妖言惑众!我偏要拿!说着便上前去摘画。

他的手刚碰到画卷,忽然惨叫一声,整条手臂像被火灼一般,通体发红。家丁们吓了一跳,慌忙扶住他。吴世荣又痛又怕,再不敢碰那画,狼狈不堪地逃了出去。

陈文远惊魂未定,看着那画说不出话来。陈继儒却听见柳如是轻轻叹息了一声,随即再无动静。

当晚,柳如是又从画中出来,对陈继儒道:今日之事,是我连累了公子。那吴世荣并非善类,必定不肯善罢甘休。公子不如趁早去临安寻我尸骨,若能寻得,早日安葬,我便能脱离此画,届时无论那吴世荣再耍什么手段,也奈何不得我了。

陈继儒深以为然。次日一早,他便对父亲谎称要去临安访友,收拾了行囊,带上那幅画,悄悄出了城门。

一路晓行夜宿,不日便到了临安城。西湖依旧如画,只是三百年沧海桑田,那棵三人合抱的古槐又在哪里?陈继儒在西湖边问了许多当地老人,都说从未听说过有那等古槐。他心灰意冷,在湖边走了一整天,直到日薄西山,也没找到半点线索。

夜里,他在客栈中展开画,对柳如是道:姐姐,那古槐恐怕早已不在了,这可如何是好?

柳如是的声音在画中响起,也有些黯然:三百年了,想必是被人伐去了。公子不必灰心,我忽然想起一事——那古槐虽在湖边,但旁边应当还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前有一口八角井。那井水是甜的,当年赵公子常去那里打水给我喝。你若能找到那口井,便离我的埋骨处不远了。

陈继儒大喜,次日一早就去寻那口八角井。也是天无绝人之路,他走到西湖的西北角,果然发现了一口八角形的老井,井口长满了青苔,井边石栏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因年代久远,大多已模糊不清。只有几个字尚可辨认,是咸淳三年……赵……柳……。

陈继儒激动得浑身发抖,在井边四下寻找那古槐的踪迹,却只见一片荒地,杂草丛生。他正发愁间,一个挑柴的老汉路过,见他对着口井发呆,便问道:后生,你在找什么?

陈继儒忙施礼道:老丈,请问这口井以前是不是有一棵大槐树?

老汉想了想,道:有!我小时候见过,就在那边,三人合抱那么粗。后来大约是三十年前,城里修官衙,把那树砍了运去做梁柱了。怎么,你是那树的后人?

陈继儒摇头,又问:那树砍了之后,树根底下可曾挖出过什么?

老汉眯着眼想了半天:你这么一问,我倒想起来了。砍树的时候,树根底下确实挖出一副骨头架子,也不知是哪个朝代的。当时官府的人来看过,说怕是前朝的坟,就又埋回去了,就在这井东边十步的地方。

陈继儒的心怦怦直跳,谢过老汉,来到井东十步处。那里如今已长满了野草,看不出半点异样。他找来一把铁锹,挖了约莫三尺深,果然触到硬物。小心翼翼拨开泥土,是一副人骨,白骨森森,旁边还有一枚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

当晚回到客栈,陈继儒将玉簪和尸骨的事告诉柳如是。柳如是沉默良久,声音哽咽:那玉簪是赵公子送我的定情之物。公子,你明日去买一口小棺,将我尸骨收殓了,寻一处清净的地方安葬。再取你中指一滴纯阳之血,洒在画上。从今往后,我便能了却这三百年的牵挂了。

陈继儒依言而行,在西湖边的凤凰山上寻了一处向阳的坡地,挖坑将柳如是的尸骨安葬,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上刻宋女柳如是之墓。然后回到客栈,咬破中指,将一滴鲜血滴在画上。

那画忽然光芒大盛,绢帛上的墨迹如同活了一般,柳如是从画中走出,这次与以往不同,她的身形凝实,面容红润,竟与真人无异。她对陈继儒盈盈下拜:多谢公子大恩。如今我已不再是画中的幽魂,可以重入轮回了。只是临别之前,有一言相告。

陈继儒心中百感交集,道:姐姐请说。

柳如是道:公子此番回去,那吴世荣必定不肯罢休。你父亲那里,恐怕也有风波。公子可速回江都,至于那吴世荣,自有天谴,你不必在意。另外,这幅画如今已失了灵性,不过画工仍在,公子若喜欢,便留在身边做个念想罢。

陈继儒点了点头,问道:姐姐要去哪里?

柳如是望向窗外,月光皎洁,她轻声道:三百年了,该去投胎了。但愿来生,能做个平常女子,寻个平常人家,过完这平常一生。说罢,她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月色之中。

陈继儒在窗前站了许久,只觉得心中又空又满。空的是从此再也见不到她,满的是终于帮她完成了心愿。

次日,他收拾行囊回到江都。果然不出柳如是最初所言,吴世荣那条手臂自那日被烫过之后,日渐溃烂,寻遍名医也治不好,如今已卧床不起,再没有精力来找陈家的麻烦。

陈文远见儿子平安归来,又是欢喜又是后怕,问他临安之行如何。陈继儒只说访友未遇,心中却将柳如是的事深深埋藏,只字不提。只是那幅画,他仍挂在书房壁上,每逢夜阑人静,便对着画发一会儿呆。画中的仕女依旧手持玉笛,站在桃花树下,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似乎真的随着主人的离去而黯淡了些。

后来,陈继儒又将那幅画挂了许多年,直到他娶妻生子,考中举人,赴京做官,都没舍得将它留下。他的妻子是个通情达理的,知道丈夫心中有一段往事,却从不追问。只是有一回无意间看到画上的一行小字,被岁月的尘埃遮了大半,依稀可辨是桃花依旧笑春风七个字。

陈继儒六十岁那年告老还乡,路过杭州,特地又去西湖边的凤凰山看了看那座小坟。坟前的石碑已经歪了,字迹也有些剥落,但坟头却长满了新草,开着细碎的野花。他在坟前站了许久,忽然想起那夜柳如是说的话,心中默默道:柳姐姐,你说愿来生做个平常女子,过平常一生。这愿望如今想必已经实现了吧?

晚风吹过坟头的野花,簌簌作响,仿佛在回应他的问候。陈继儒笑了笑,转身下了山,再也没有回头。

人生聚散,不过如此。有些缘分,虽隔着生死阴阳,只要心中念着,便也算不曾辜负。正如那幅画上的仕女,纵然人去楼空,那一抹笑意却永远留在了绢帛之上,百年千年,都不会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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