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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人发杀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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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有人,其心曰灵。灵者,万物之最也,参天地而育万类,役龙蛇而制星辰。然人心至动,动极则狂,狂则杀机迸发,天地为之反覆,星宿为之倒悬,九土为之崩坼。是为人发杀机之象。

周简王八年春,晋楚争霸,战于鄢陵。是日天晦地暗,日月并出,赤气贯中。晋厉公亲征,楚共王中矢,两军血肉相搏,尸横五十里。时有晋国史官董狐之后,名曰董梁者,登高台观战。忽见战场上空有异云,其形如人面,怒目张口,云中隐隐有血雨飘落。董梁大惊,取龟甲卜之,得卦曰:“人发杀机,天地反覆。血肉为泥,神鬼夜哭。”未几,果有流星坠于楚营,火光冲天,楚师大溃。

然鄢陵之胜,反启晋国内乱。厉公骄横,诛三郤,囚伯宗。董梁夜观天象,见北斗倒悬,紫微晦暗,乃泣而记于竹简:“人君失德,杀机自心。天虽不言,地已先动。”是夜,晋宫地裂,涌出黑泉,泉中无数鬼手,攫人而噬。厉公惧,使巫祝禳之,终不能止。次年,栾书、中行偃弑厉公,立悼公。董梁叹曰:“杀机一起,君不君,臣不臣,天地将反矣!”

悼公初立,欲修德政,召董梁问弭兵之道。董梁对曰:“弭兵当弭心。今诸侯之心,皆怀杀机,如地中伏火,不发则已,发则焚天。”悼公未深信。是岁秋,晋会诸侯于鸡泽,齐、鲁、宋、卫、郑、曹、邾七国来盟。盟坛方筑,忽天降血雨,淋洒盟书,字迹尽没。诸侯震恐,董梁登坛告曰:“此非天灾,实人心所召。今日之盟,各怀鬼胎,杀机交射,故上天示警。”诸侯惭然,终不欢而散。

董梁归晋,尽焚家中星象之书,闭门不出。有弟子问:“师何绝望?”董梁曰:“吾观人心之杀机,甚于天发地发万万。天发杀机,犹可禳解;地发杀机,尚能镇伏。唯人发杀机,起于方寸,弥漫六合,天地皆为其兵。今诸侯之心,尽是刀剑,虽圣王复生,亦难挽回。”

果然,此后五十年,天下大乱。晋楚迭战,齐秦交攻,吴越崛兴,郑卫颠沛。每一战起,必有异象:或日月重晕,或江河逆流,或平地生山,或城郭自陷。董梁虽隐,然每闻战报,辄于壁上画图,记其天象地变。积三十年,成《人杀图》一卷,图中画尽人间惨状,而每幅之上,皆有一怪星当空,其色惨白,其形如刃。

至周景王元年,董梁卒。临终召弟子曰:“吾将死,而杀机未已。五十年后,当有更大之变,天地将真正反覆。尔等藏吾《人杀图》,待其时出,或可警世。”言毕,室中无故火起,焚其庐,唯《人杀图》为弟子抢出。火中有声如枭:“董梁知机,然知而不能救,死亦何益!”弟子骇散。

周敬王三十一年,吴王阖闾伐楚,破郢都,鞭平王尸。楚臣申包胥哭秦庭七日,秦哀公乃出师。吴楚大战于柏举,血流漂杵,尸壅汉水。战酣之际,天忽昼晦,星斗尽现,白虹贯日。更奇者,阵亡将士之血,竟逆流上天,凝成赤云,云中化出无数兵戈,纷纷下击,不分敌我,尽皆杀伤。楚昭王逃入云梦泽,见泽中巨龟负书而出,书曰:“人发杀机,天亦为刃。血肉喂地,魂魄充天。”

昭王取书,龟忽化石,沉入泽底。昭王问于老聃之徒庚桑楚,庚桑楚曰:“此乃人心杀机至极,感召天象所致。昔黄帝战蚩尤,亦有此象。然杀机一起,天地皆兵,胜负已无关矣。王宜速止兵戈,否则天地反覆,万物俱毁。”昭王惧,乃遣使求和于吴。

然吴王夫差得胜而骄,杀机愈炽。伍子胥谏曰:“楚虽败,越在侧,不可不备。”夫差怒,赐属镂剑令子胥自尽。子胥死时,怒目圆睁,血泪俱下。是夜,姑苏城地动,城墙尽裂,裂中涌出白色火焰,烧三日方熄。夫差使人占之,卜者言:“忠臣之血入地,地发杀机;君心不仁,人发杀机;天地人三杀并起,此亡国之兆。”夫差不信,反诛卜者。

越王勾践闻吴有变,起兵伐之。夫差率精兵迎战,两军会于笠泽。勾践以死士三千为前锋,皆披发衔刃,赤足而战。吴军见之,魂飞胆丧。战至夜半,天裂一缝,缝中有物如轮,旋转而下,其光刺目,照得战场亮如白昼。双方将士皆见光中自身恶形,或贪婪、或残忍、或嫉妒、或暴戾,种种丑态毕露。吴兵大哭,弃戈而降;越兵亦哭,不能复战。勾践仰天呼曰:“天欲亡吴耶?何以此光乱吾军心!”空中应声曰:“非天欲亡吴,乃人自亡。人心杀机,召此杀光。光之所照,人心自现。尔等谁人心中无杀?既皆有杀,天地何能不反?”

笠泽战后,吴亡。勾践会诸侯于徐州,号称霸王。然越军入姑苏时,忽见伍子胥之魂立于城头,手捧属镂剑,剑尖滴血,血落处地裂火起。勾践惧,使巫祝祭之。巫祝方焚香,香火自灭,空中书字:“杀机不除,虽霸犹危。勾践卧薪尝胆,忍辱二十载,心中杀机早成深谷。今虽得志,然杀机反噬,必不久矣。”

果如所言。勾践归越后,疑忌功臣,赐文种死。文种临死叹曰:“吾为越谋吴,用九术,今功成而身死,岂非杀机自召?”遂伏剑而亡。是夜,越宫大火,三日不灭,烧尽台榭,灰烬中现无数人影相搏。勾践惊悸成疾,未几亦薨。

越乱之际,晋国赵鞅、魏侈、韩不信三家分晋,天下遂成战国之局。董梁弟子之后,有甘德、石申者,皆善星占。二人夜观天象,见紫微垣中帝星黯淡,而客星大出,其光青赤交杂。甘德曰:“此杀机盈天之象,自周室东迁以来,人心日益凶暴,杀机积累,今已充塞两仪之间。”石申曰:“吾昨夜测地脉,见九州之下尽有赤气流动,如血如浆。恐不待五百年,天地将真个反覆。”

其时百家争鸣,各有弭杀之术。墨子倡兼爱,孟子言仁义,老子主无为,庄子尚逍遥,荀子劝礼法,韩非恃刑名。然诸侯皆不听,唯竞于兵戈。秦孝公用商鞅,变法令曰:“斩一首者爵一级,斩二首者爵二级。”杀机遂成国家法令,人皆以屠戮为功业。商鞅夜观天象,见北斗中有血星出,直射咸阳,乃笑曰:“此天助我也。”然其不知,血星实为人心所召。

秦惠文王时,张仪相秦,行连横之策,挑拨诸侯相攻。每遣一使,必有战事;每成一谋,必生尸山。有客卿陈轸谏曰:“相国以天下为棋局,以生灵为棋子,恐杀机过甚,天地不容。”张仪大笑:“天地不过人掌中之物,何容不容?”是夜,秦宫无故自震,鼎彝皆鸣,张仪怖而病。

至秦昭襄王,白起为将,攻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破赵于长平,坑卒四十万。白起每战,必先登高台观气,见敌营上有黑云如盖,则下令屠之。长平战后,白起回咸阳,夜行街衢,见路上尽是断首残躯,自分明已死,却又行立如常,围住白起悲泣。白起拔剑斩之,斩而复合,愈斩愈多。自此白起每夜惊魇,终至赐死。白起死时,咸阳地动,城垣皆圻,有一巨人自地出,高十丈,无头,手持长戈,舞于市三日方没。秦人谓之“白起之魂”。

始皇并天下,自以为功高三皇,德迈五帝。然其心杀机尤重,焚书坑儒,筑长城,修驰道,每事皆以万骨为基。有方士卢生言:“人发杀机,天地反覆。今陛下虽一统,而杀机充塞宇宙,恐有非常之变。”始皇怒,欲诛卢生。卢生遁去,留书于壁:“秦皇秦皇,天地为镗。杀机盈腹,反覆在即。”

始皇三十六年,东郡陨石,上刻“始皇帝死而地分”。帝使御史逐验,莫得主名,乃尽诛石旁居民。是夜,祖龙死而地未分,然人心杀机已如沸鼎。次年沙丘之变,赵高、李斯矫诏杀扶苏,立胡亥。天下豪杰并起,杀机遍于宇内。项羽坑秦降卒二十万于新安,刘邦屠城阳,韩信破赵斩陈余于泜水,彭越烧楚积聚,英布反于淮南。每一战,天象必乱:或日食,或月晕,或彗星出,或荧惑守心,更有地鸣山崩,江河赤涌。

垓下之战,项羽被围。是夜,楚歌四起,项羽悲歌慷慨。忽天顶赤云大开,现出一面巨镜,镜中照见项羽平生:破釜沉舟之勇,鸿门宴上之仁,焚咸阳之暴,杀子婴之酷,种种善恶,纤毫毕现。项羽仰天叹曰:“非天亡我,乃我自亡。杀机既起,收之不能。”遂自刎。其血落地,化为一泉,至今犹赤。

汉高祖定天下,欲止杀机。乃命萧何定律,叔孙通制礼,陆贾着《新语》,皆以仁义为纲。然杀机已深入人心,虽帝王亦不能免。高祖诛韩信、彭越、英布,吕后杀戚夫人、赵王如意,诸如此类,皆杀机之余焰。文帝、景帝行黄老,稍息兵戈,然七国之乱又起,杀机复炽。

至汉武帝时,征伐四夷,开疆拓土,然每战必有天变。元光元年,彗星出东北,长竟天。太史令司马迁奏曰:“彗者,杀机之旌也。今星象如此,恐兵祸未已。”帝不纳,遣卫青、霍去病击匈奴。漠北之战,汉匈两军各十余万,大战于狼居胥山。战酣时,山崩地裂,涌出石人无数,皆无面目,手持刀剑,自相砍杀。汉军惊怖,霍去病怒曰:“此山精作祟!”引弓射之,石人皆碎,然崩裂处出黄雾,雾中人马尽倒。去病归后,未几病死,年二十四。

司马迁作《史记》,于《天官书》中隐记:“人发杀机,天象必示。自周以来,杀机累积,至秦汉而极。天地反覆之象,已在目前。”然其书成,武帝怒而宫刑之。司马迁受刑后,更究天人之际,着《报任安书》有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此语暗合杀机与生机之辨,然终不能阻天地之将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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