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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了结善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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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四下静得只剩晚风掠过院墙的声响。

林招娣全身赤裸一丝不挂满眼恨世道不公的神情看着和尚。

此刻她一双眼盛满乞求,静等候属于自己的裁决。

一旁的和尚望着她,心底反倒生出几分另眼相看。

原先他只打算拿出一笔钱财,打发这群女子去洋货行当接待讨生计。

可眼前这番光景,彻底改了他先前的念头。

这女人的心计与韧性,实在不容小觑。

和尚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声线平淡无波,轻声开口。

“说完了?”

林招娣已然近乎认命,眼底却藏着一股不服造化的执拗,没有应声,只直直望着和尚,静待他发落。

和尚面无表情,再度发问?

“不甘心?怨世道不公?”

“老天虽不公,可从来不会把人的活路全部堵死。”

“命运这碗水,谁来也端不平,上天给不给人活路,我说不准,但今儿,爷给你一次改命的机会。”

林招娣脸上泪痕未干,贝齿紧紧咬着下唇,一瞬不瞬盯住和尚。

和尚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静静打量眼前这个女人。

“先把衣服穿上。”

林招娣是个通透聪明人,方才和尚那番话入耳,便明白自己这群人的下场基本上不会太差,她分得清轻重好歹。

这句不带半分温度的吩咐落在耳中,她立刻懂,翻身的机会就在眼前。

抬手胡乱擦去脸上泪迹,她转头看向一旁满眼愤懑、同命相怜的一众姐妹,扬声开口。

“和爷发话了,姐妹们都把衣服穿好。”

话音落下,一众风尘女子心下七上八下,连忙上前扶起方才被鸡毛打倒在地的同伴。

大傻一干人见状,也齐齐退开,让出通路,放她们回房穿衣。

女人们彼此对视,步步迟疑、频频回头,各自回了厢房。

林招娣移步走到三拐子跟前,躬身深深一揖。

“对不住了拐子哥,您多担待。”

三拐子听得出她话里的歉意,面色铁青,看着她直起身,转身往后院走去。

待所有女子尽数离场穿衣,和尚从衣袋摸出一沓美钞与银元券,尽数递到癞头手中。

“那群女人身后事,交给你了。”

癞头接过钱款,默然颔首,递去一个万事放心的眼神。

这时三拐子快步走到和尚身侧,刚要开口辩解半句“把子……”便被和尚抬手打断。

“两兄弟,我还能不信你。”

短短一句,听得三拐子心头一热,当即闭了嘴,安静立在和尚身旁。

和尚侧过头看向他,低声吩咐?

“老福建那边打过招呼了,全都到他手下讨生活,你明儿把人带过去。”

三拐子不曾多言半句,当着一众弟兄的面,重重拍了拍自己胸口,应下这份差事。

门边立着的鸠红,将和尚三两句话摆平整场风波的手段尽收眼底,心中暗自感慨,低声嘀咕?

“好手段,嘿,烂泥堆里,还能捡到宝。”

风不懂人间冷暖,月不管时辰长短,树影在墙上来回晃动,风掀起衣角,一不留神时间便过去几分钟。

那群风尘女子,此时穿戴整齐,接二连三从各个房间内回到院子。

等所有人尽数站定,和尚背着手缓步游走在一众女人中间,语声裹着半生起落的沧桑。

“送你们一句话,身上衣裳,一披就正;心里衣服,一辈子难穿。”

“往后能不能直起腰板做人,全靠你们自个了。”

和尚绕着人群缓缓走了一圈,停在癞头身侧,淡淡递去一个眼神。

癞头心领神会,往前踏出一步,双手将怀里一沓钱款高高举过头顶。

“这些钱就是和爷给你们的活路。”

一众风尘女子抬眼望见那堆银钱美钞,脸上不见半分狂喜,积压多年的难处,早已不是几叠钞票便能抹平。

癞头将众人复杂神色尽收眼底,清楚她们心中的顾虑,开口宽慰。

“放心,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今儿和爷把你们的事全给平了。”

短短一句落地,方才死寂低垂的眼眸骤然亮起,院里瞬时泛起细碎的抽气声。

和尚见此情景不多停留,脚步放轻,悄无声息踏出院门。

倚在门框边全程看完整场的鸠红,连忙架着木拐快步追上和尚,一路絮絮叨叨。

“可以啊,和爷。”

“这世道还真有好人有好报这一说。”

沉沉夜色裹着幽深胡同,鸠红拄拐跟在和尚身后,嘴里不停念叨。

“林招娣那个女人不得了,玛德,心眼子多的跟马蜂窝一样。”

“操,老子以前咋没这好运气。”

“话说,哥们儿越来越像大人物了,瞧瞧,说的话都不一样。”

“什么身上衣服一批就正,心里衣服一辈子难穿。”

鸠红说到这句,哪怕身子架着拐,仍费力抬手朝和尚竖了个大拇指。

“高。”

和尚懒得搭腔,脚步不曾半分放缓,径直朝着南锣鼓巷、秦老胡同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暗柳小院里,癞头已然被一群女子团团围在正中。

他手中攥着大把钞票,目光落在身前一个不过十六七岁、怯生生的小姑娘身上。

“家里欠了多少?”

小姑娘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口齿含糊。

“七百多。”

癞头听着她蚊子似的话音,无奈开口。

“光着身子都不怕,这会你还怕啥?”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抬眼回话。

“问小刀哥借了两百抓药,还不上,利滚利就这么多了。”

一旁站着的鸡毛等人闻言,当下心头一沉。

几人在江湖混了多年,对放印子钱的门道一清二楚。

但凡欠债无力偿还,放贷的人上门恐吓、抄家逼债,到头来逼得寻常人家卖儿鬻女。

这般模样的姑娘,按那群人的德行,直接把人卖进窑子抵债,断不会留她在此卖身度日。

癞头不便当众细说其中关节,随手抽出两张百元美钞递到女孩手里。

“明天清晨,你们全都到和记洋货行门口等着。和爷给你们换个体面的活。其他事甭担心,爷们儿会处理。”

说完他看向余下围站的女子。

“下一个。”

女孩右手死死攥住钞票,双腿一弯就地跪倒,对着癞头一行人连连磕头道谢。

鸡毛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搀起。

“行了,别添麻烦了,事情多着呢。”

余下大半宿,院内光景反反复复皆是这般模样,问话、拿钱、落泪道谢,一幕接一幕不断重演。

北平天刚黑透,秦老胡同三十七号大杂院浸着寒凉。

歪木门吱呀作响,满地泥洼混着煤灰枯叶,各式矮小屋舍挤作一团,墙皮剥落长青苔。

家家户户支着煤炉,黑烟缠在横七竖八的晾衣绳、电线间,昏黄煤油灯从破报纸窗缝漏出来。

腌菜坛、破筐堆在屋前,秋虫在砖缝低鸣,锅碗碰撞、大人呵斥孩童、老人咳喘的声响此起彼伏,晚风卷着一股霉腥煤烟味灌满整座院子。

夜色沉沉,和尚孤身一人,按着记忆走到秦老胡同三十七号大杂院。

此番前来,是专为一个叫陈大丫的女人。

这个世道闲言碎语能杀人。

邻里街坊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人情罗网。

底层百姓间隐私是千金难换的奢物,闲言碎语反倒成了随处流通的硬通货。

那些面上看着热心和善的妇人、爱凑热闹的老汉,手里都握着一把无形软刀。

他们从不当面与人争执,只躲在墙根、井台边,压着嗓子说话,音量却刚好能传入旁人耳中。

他们把别人家的家事拆得七零八落,掺上三分臆想、五分妒意,再裹两分尖酸刻薄,熬出一锅蚀人心骨的毒汤。

你穿得略体面些,便传你来路不清不净。

日子过得清苦拮据,便嚼你祖上积下恶德。

平日寡言少语,说你心底藏着龌龊。

待人热忱温和,又疑你另有所图。

这些流言悄无声息,似春雨渗土,钻进生活每一处缝隙。

初听只如耳边一阵微风,时日一久,便化作千斤巨石压在人心。

它不见血光,却能在人脊梁刻下洗不掉的羞辱。

夺不走性命,却会一点点磋磨干净人的体面与活气。

这般闭塞守旧的地界,谁也管不住四下开合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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