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归家(2 / 2)
越是坐到高处的人,越清楚规矩的分量。
守规矩,既是约束手下所有人,也是给自己留一条善终的退路。
不破长幼伦常,不犯上位者,凡事按道上的章法来,后辈才有后辈的路子,前辈才有前辈的安稳。
规矩不倒,山头就不会乱;
章法不废,老人方能善终。
谁敢率先撕碎规矩,便是断了所有人的后路。
只要是个明白人,都容不下像啊光那样的人。
顺着林静敏的视线看向车窗外,街道两侧并排立着四五层高的旧式唐楼。
骑楼向外探出半截,铁铸的雕花栏杆锈迹斑斑,不少外墙还残留着日占时期留下的破损,墙皮剥落,露出内里灰黄色的砖石。
一楼皆是临街商铺,海味行、药材铺、粮油摊一字排开,白底黑字的中式招牌层层叠叠,夹杂着少量洋文商号,是港岛独有的中西糅杂样貌。
车队转入德辅道一带,便是中环的地界。
洋式楼宇渐渐多了起来,汇丰银行与殖民官府的砖石建筑庄重冷硬,和旁边拥挤狭窄的华人唐楼形成鲜明对照。
街上往来行人驳杂,穿西装打领带的洋行职员步履匆忙,长衫布履的本地商贩挑着竹筐沿街叫卖,逃难而来的两广流民挎着简陋包袱,茫然地站在街边观望。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穿行在车道中央,人力车夫弓着脊背奔走,三轮车在车流里缓慢穿梭,偶尔有少数私家轿车驶过,路人都会下意识向道边避让。
印度籍巡捕挎着警棍沿街巡逻,目光警惕地扫视来往人群,管控着街巷秩序。
和尚所乘坐的汽车,在一个路口脱离车对,向着蒲飞路驶去。
彼时香江刚脱离日占统治,人口骤然暴涨。
物资紧缺,港英政府刚在当月设立蔬菜统营处,私自贩运蔬果的小贩时常会被巡查捉拿。
不少街边小摊只能悄悄摆上腌菜、干果与廉价香烟,摊贩们一边吆喝,一边留神着巡捕的动向。
普通人家大多挤在唐楼的板间房内,没有独立的厨卫,西营盘一带的公共浴室门前时常排着长队,衣衫陈旧的百姓轮流等候洗浴,日子过得局促又拮据。
越往西营盘方向行进,建筑愈发低矮拥挤,坡路渐渐多了起来,路面顺着山势缓缓抬升。
楼房排布得密密麻麻,屋檐挨着屋檐,晾晒的衣物从各家窗口垂落,在海风中轻轻飘荡。
街巷里烟火气很重,粥摊、烧腊档的香气混着海水的腥气四处飘散,孩童光着脚在石板路上追逐打闹,妇人蹲在巷口择菜闲谈,说着一口地道的粤方言。
临近蒲飞路,地势更高,闹市的喧嚣淡去不少。
沿街的房屋少了底层商铺,多为居家住所,既有条件尚可的中层住宅,也有依着山坡搭建的简陋木屋。
九月的午后光线柔和,海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拂过山坡上的草木。
路上行人稀疏,大多是归家的本地人,步履平缓。
底层百姓依旧要为三餐奔波,前路茫然,只盼着能在动荡时局里守住一方小小的落脚之地,勉强糊口度日。
整座城市刚从战乱里缓过一口气,表面渐渐恢复热闹,底层生存的艰难,仍旧压在每一个寻常人的肩头。
轿车顺着坡路慢慢减速,最终稳稳停靠在蒲飞路那栋十层高的新式大楼门前。
大楼底层开阔的车行空地上,早已肃立着两百多名壮汉,人人身着划一的黑色短打,身形挺拔,静立无声,整片场地都透着一股肃杀的气场。
乃威猜一身纯黑装束,快步上前,径直走到后车门旁,抬手拉开车门,垂首侍立,目光落在抱着孩童的乌小妹身上。
待她缓步踏出车厢,他礼数周全,恭敬开口唤道:“夫人。”
待到林静敏抱着孩子走下车来,他同样躬身,礼貌称呼一声:“夫人。”
车厢之内的和尚,待到妻小全都安稳落地,方才侧身挪动身躯,迈步走下汽车。
当他的脚刚踩到地面的一刹那,空地上等候已久的两百余条汉子,目光骤然一齐亮起,精气神瞬间提到顶点。
和尚完全站定的刹那,两百多人齐齐深深躬身,吼声整齐划一,轰然响彻整片空地:
“大佬~”
喊声震耳欲聋,声势浩荡,站在一侧的乌小妹心头涌上一股难以按捺的自豪。
可这份欢喜还没来得及在脸上停留片刻,怀中熟睡的幼子骤然被巨响惊醒,张口放声哇哇大哭。
一旁林静敏怀里的婴孩也受到惊扰,紧跟着啼哭不止,两道清亮的哭声陡然响起,反倒让方才气势十足的场面戛然而止,乃威猜一时间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两位妇人连忙低头,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柔声哄劝受惊的孩童。
乃威猜局促地站到和尚身侧,面带愧色躬身致歉:
“大哥,是我们动静太大,吓到两位小公子了。原本,这边是集结了五百多号弟兄……”
他的话语还没有说完,身后列队的黑衣汉子立刻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通路。
一身打扮华贵艳丽的胭脂红出现在路的尽头,左手牵着阿宝,右手牵着小禄,大福紧随在她身后。
她一眼望见和尚,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思念,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身上,半步不移。
乌小妹与林静敏看清来人,又见她身旁三名孩童,心头登时泛起酸意,醋意一下子涌了上来。
乌小妹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浅笑,立在和尚身侧,唇齿微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在心底暗自腹诽:
“好啊,孩子都这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