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乱世怜孤雏(2 / 2)
话音未落,她低头看着满地滚落的面包,眼底闪过决绝,咬牙道。
“都是我的错,姐姐我把项链卖了,赔给他们。”
她口中的项链,是父亲留给母亲的定情信物,也是这个残破贫寒之家,唯一一件值钱的物件,是她们对战死父亲仅剩的念想。
半吊子依旧维持着蹲身递面包的姿势,神色真诚又憨厚,静静等候小女孩放下戒备、接纳善意。
和尚听完翻译,心底波澜翻涌。
他抬手从西装内袋掏出钱包,抽出厚厚一沓几十英镑的纸币,缓缓蹲到小安娜面前,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却字字认真。
“想替你姐姐还账,也不是不行,你给他当小老婆~”
话音落下,他抬手,用捏着钞票的手指,指向一旁憨憨傻傻的半吊子。
王家顺同步翻译完毕。
小安娜先是怔怔看向一脸憨厚呆气的半吊子,又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姐姐艾薇琳,最后目光落回和尚身上。
湿漉漉的睫毛轻轻颤动,噙满泪水的眼眸里,盛满挣扎、犹豫与决绝。
片刻僵持,小小的她仰起布满泪痕的小脸,用稚嫩却坚定的语气开口。
“只要你们放过我姐姐,我就跟你走~”
此刻,正蹲在地上捡拾散落面包的艾薇琳,浑身一僵,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年仅九岁的妹妹,心头又惊又痛。
她立刻收敛所有软弱,语气严厉呵斥。
“够了安娜~”
“我说了他们不是坏人~”
和尚脸上漾开一抹随性善意的浅笑。
可小安娜在姐姐骤然严厉的神色下,心底的委屈与不甘彻底爆发,怯懦褪去,鼓起勇气顶撞回去。
“他们哪里像好人?看上去比特斯文那帮人还要坏。”
一旁的王家顺忍俊不禁,笑着转头跟和尚打趣。
“老板,小洋妞说你不像个好人。”
和尚蹲得腿酸,也懒得再跟小姑娘温情拉扯、慢慢周旋。
他看向王家顺开口说道。
“她说错了吗?”
刮落,和尚干脆直接将手里的钞票,强行塞进小女孩的口袋,眼底笑意收敛,染上几分黑道大佬独有的狠厉威慑,沉声说道。
“你没看错,爷确实不是个好人。”
“这些钱,让你做他媳妇。”
他再次抬手指向半吊子,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以后你要是对他不好,我把你哥哥姐姐全扔进海里喂鲨鱼~”
王家顺逐字翻译,小安娜在和尚骤然冷厉凶狠的眼神里,瘦小的身子控制不住瑟瑟发抖。
她惶恐地看看身旁温柔的姐姐,又看看一脸憨直无害的半吊子,眼底几番挣扎,最终透出破釜沉舟的决然。
她咬着嘴唇,强装镇定一字一顿道。
“好,只要你放过我姐姐,我就同意做他女朋友。”
王家顺翻译完毕,和尚挑眉,居高临下看着小安娜,淡淡补了一句。
“对不住您了,我是你姐夫,你姐也得跟我走,对了我那个没见过面的洋小舅子也得带走~”
等王家顺翻译的话落下,小安娜彻底懵了,瞪大湿漉漉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艾薇琳,声音颤抖。
“你把我们都卖了?”
艾薇琳将地上所有面包一一捡回纸袋,轻轻起身,望着惶恐不安的妹妹,温柔又坚定地解释?
“不是卖,是给我们找个靠山,找个家~”
小安娜垂着头,声音细小微弱,满是不确定与不安。
“家?可是,可是他们真的会对我们好吗?”
半吊子有样学样,学着和尚方才的模样,伸手轻轻抓住安娜纤细的小胳膊,固执地将变形的面包塞进她手里。
温热的触感、笨拙的善意,终于敲开了小女孩紧绷许久的防备心,让她心底的坚冰裂开一道缝隙。
她低头看着掌心被捏得微微变形的面包,抬眼看向和尚认真确认。
“你们会带凯德一起走是吗?”
艾薇琳抬手温柔揉着妹妹凌乱的头发,轻声安抚?
“安娜,他们要真的是坏人,会是这样吗?”
“特斯文那帮人你知道的,他们真的是坏人,只会直接把我们绑了,哪里还会给钱,给吃的~”
一番话彻底点醒了惶惑的小女孩。
她鼓起勇气,抬眼认真打量着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和尚。
和尚俯身,与小女孩泪眼朦胧的眼眸对视,抬手温柔揉了揉她湿漉的小脑袋,语气随和。
“以后叫我姐夫~”
王家顺翻译落下,小安娜怔怔愣在原地,小嘴轻轻嗫嚅,软糯重复。
“姐夫?”
艾薇琳站起身,将两袋面包稳稳放在破旧的木桌上,顺势拉起蹲在地上的妹妹。
“吃个面包垫垫肚子,等下去把凯德找回来,今天我们搬家~”
心绪依旧起伏不定的小安娜,乖乖站在客厅照片墙前,望着墙上悬挂的父母遗照。
小小的人儿默默低头啃着手里的面包,眼底依旧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与淡淡的不安。
和尚抬眼望向整面照片墙,墙上挂着十几张黑白旧照。
那些照片边角泛黄老旧,旁边还整齐陈挂着一排排熠熠生辉的军功勋章、立功奖状,还有一张正式的烈士阵亡证明。
王家顺站在和尚身后,盯着纸面文字,低声逐一翻译。
“她们的父亲,叫做蒙迪欧·乔治。”
“先后参与纳尔维克战役、阿拉曼战役、诺曼底登陆战役。”
“一生杀敌六十三人,荣立两次一等功、五次二等功、十六次三等功,最终壮烈牺牲于诺曼底登陆战役。”
和尚看着照片里那个一身笔挺军装、眉眼刚毅、脸上带着战伤疤痕的铁血军人,心底骤然肃穆。
他对着黑白遗照,在心底许下一句跨越生死、阴阳相隔的承诺。
“安息吧~我会照顾好她们。”
和尚回头看着这一对孤苦无依的烈士遗孤,看着满墙赫赫军功,再看着眼前家徒四壁、孤苦飘零的姐妹俩,心底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沙场浴血、杀敌无数的护国英雄,为国抛头颅洒热血,殒命战场,身后留下的妻儿,却只能在战后残楼里苟活,被逼到卖身求生、挣扎求存。
这一刻他心底彻然通透:世道从无例外,天下诸国,皆是如此。
所谓英雄,不过是一群别无选择、以身赴死的可怜人。
纵观古今中外,英雄“流血又流泪”的悲剧并非孤例,而是一种跨越时空的普遍现象。
在权力的棋局中,上位者往往秉持着“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实用主义逻辑。
当需要开拓疆土或稳固统治时,他们将英雄推至台前,赋予其荣耀与光环,以此作为鼓动士气、凝聚人心的旗帜。
然而,一旦危机解除或价值耗尽,这些曾经被捧上神坛的牺牲者便可能面临“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凄凉结局。
所谓的英雄,很多时候是以命相搏、用鲜血填补现实坑洼的个体,他们在特定的历史节点被塑造为精神图腾,本质上却可能沦为维持秩序、驱使他人效命的工具。
这种将个体牺牲工具化、将崇高情怀功利化的操作,揭示了权力结构中冷酷而真实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