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义骨葬秋风(2 / 2)
“也不知道大哥在星岛怎么着了,好久没收到他的消息~”
壶公强压翻涌的悲恸,敛去眼底湿红,尽量让语气听着平常。
“好着呢,你大哥天天在星岛作威作福。”
正品闻言,无意识地点头,低声附和。
“那就好,那就好~”
回过神,他侧头望向苍老憔悴的壶公,语气放得极轻,带着平生唯一一次的哀求软糯。
“爹~”
壶公不敢转头看他,不敢看这张自己疼了半生、即将赴死的孩子的脸,目光死死钉在漆黑空寂的院子里,鼻腔沉沉挤出一字回应。
“嗯。”
正品听得这声回应,认真开口,道出此生最后一桩托付。
“爹,我求您一事儿~”
壶公猛地侧头,定定望着正品,浑浊眼底万般愧疚,轻轻点头,无论何事,他尽数应下。
正品故作轻松,笑意坦荡,唯独嗓音微微发颤。
“别让我那两个小崽子,走咱们的老路了~”
壶公心口骤痛,失神哽咽,连连低声应着。
“不走,不走~”
得到答复,正品释然一笑,轻轻耸了耸肩,像小时候撒娇那般纯粹。
“爹,我想吃您炖的鸡汤~”
壶公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猛地扯开嗓子,朝着门外沙哑吆喝。
“家雀儿~”
一声喊罢,堂屋重归死寂,落针可闻。
片刻沉默,正品望着一夜苍老数岁、脊背佝偻的壶公,轻声细细叮嘱,句句都是儿女心肠。
“您,老寒腿,以后大冬天,别出去冰钓了。”
“酒也少喝点,娘以前日子过得苦,小时候经常抱着我说,红枣糕她一辈子都吃不够。”
“以后儿子不在,您别忘了每年清明给她送红枣糕~”
字字寻常叮嘱,句句都是诀别。
壶公心口如刀绞割裂,眼底彻底覆上水雾,酸涩滚烫,依旧只从鼻腔闷出一声轻响,算作应答。
就在父子二人最后的温情诀别里,院外脚步声沉稳逼近。
身形魁梧的家雀儿,一手端着滚烫砂锅,一手攥着抹布,低头跨步走进中堂。
砂锅里热气腾腾,醇厚鸡汤香气瞬间填满昏暗堂屋。
家雀儿将砂锅轻轻落桌,看着端坐的父子二人,满屋沉重压抑,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句也说不出。
良久,他重重叹息一声,抬手厚重一掌,轻轻拍在正品肩头,力道温柔,藏尽疼惜。
正品抬头,对着四哥扯出一抹干净坦然的笑。
“四哥,以后您别跟爹抬杠,多让着他点。”
粗粝半生、见惯生死的家雀儿,闻言瞬间鼻头一酸,眼眶骤红。
这江湖铁血硬汉,硬是绷不住情绪,重重点头,不敢多留一秒,怕当众失态。
他转身快步走到门槛坐下,低头摸出烟点火,烟雾缭绕掩住神色。
无人看见,他转身刹那,一滴滚烫热泪,猝然砸落在青砖地上,悄无声息,碎得彻底。
正品目光落回桌上滚烫的砂锅,拿起汤勺与竹筷,伸手探入锅内,细细挑拣炖得软烂脱骨的老母鸡。
左手握勺,右手执筷,精准卸下一只完整鸡腿。
热气扑面,他低头狠狠咬下一大口,滚烫鸡肉烫得他龇牙咧嘴、仰头哈气。
他对着鸡腿轻轻吹气,埋头大口啃食,吃得认真又急切。
三下五除二啃净鸡腿,正品放下碗筷,缓缓起身,褪去身上规整体面的洋装外套,平整搭在椅背。
随后抬手解开衬衫袖口两粒纽扣,将袖管利落撸至手肘,露出干净小臂。
他重新拿起汤勺竹筷,立身桌边,不再斯文,不再克制,仿若饿极的孩童,俯身朝着砂锅里的鸡肉大口捞啃。
滚烫的肉质入喉,灼热烫得他不断仰头张嘴吐气,狼狈又真实。
壶公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狼吞虎咽、满身热气、吃得满嘴油光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旁人不知,唯有他自己清楚,正品是他半生最大的慰藉,是他亏欠半生、偏爱半生、疼入骨髓的孩子。
壶公年少混江湖,十几岁成家,十六岁半娶妻,十七岁得子,往后一年一胎,连生五个亲儿。
彼时他自身尚且稚气未脱、家境清贫窘迫,挣扎市井江湖,糊口尚且艰难,哪里懂得养孩子。
五个亲生儿子,只要有一口吃食、不饿死便足矣。
他常年在外搏命拼杀、混迹江湖,根本无暇顾家,父子疏离,个个生分,形同外人。
直至二十七岁,他江湖立足、功成安稳,腊月大雪纷飞,在冰封雪地里捡到了襁褓中濒死的正品。
那一眼,便是半生执念、半生偏爱。
正品在雪地里便冻出病根,身子骨孱弱多病。
壶公把对五个亲儿所有的亏欠、遗憾、愧疚,尽数弥补在了这个捡来的养子身上。
夜里亲手把尿、重金请奶妈喂养、日日熬汤补身、手把手教他识字读书、教他立身做人、教他江湖规矩、教他权谋分寸。
从小到大,补品汤药从未间断,偏爱宠溺无人能及。
正品自小懂事,早早知晓自己是养子。
几个兄长皆年长于他,人人嫉妒这份独宠,时常拿“捡来的野孩子”刺痛他,可他从不怨爹、从不记恨,只懂知恩图报、安分守心、踏实做人。
此刻看着孩子狼吞虎咽、仿佛要把这辈子的鸡汤、这辈子的温暖一次性吃尽的模样,壶公眼底强忍半生的泪水,终于再也绷不住。
温热泪水顺着苍老眼角,无声滑落,砸在衣襟上,凉得刺骨。
从头到尾,这场震动整个清水洪门、牵动北平局势的卸任风波,幕后推手,都是他壶公本人。
三爷即将卸任远走海外的消息传出,一众老牌洪门元老、底层骨干尽数坐立难安。
他们大半之人故土难离、根在北平、宗族在此、家眷在此,根本不愿背井离乡、远赴异国。
清水洪门数千门人,拖家带口、盘根错节,但凡迁徙,便是牵动万家安稳。
可三爷一旦抽身离去,群龙无首、权柄真空,江湖仇杀、派系清算、国府打压、外敌试探,必然接踵而至,留下的人,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满门子弟、万千家眷,落得树倒猢狲散、血染街巷的下场。
他本可自己出面阻拦、出面逼宫。
可他辈分太高、根基太深、威望太重,他一旦出手,便是明目张胆的以下犯上、元老逼宫。
届时三爷为立威信、稳大局,势必掀起堂口大清洗,死伤无数、内乱崩盘,局面彻底失控。
万般取舍、左右为难,他别无选择。
只能推出最懂事、最通透、最忠心、最顾全大局的正品,做这唯一的出头鸟、唯一的替罪羊。
亲儿终究有血脉退路、有海外依靠,唯有这个捡来的养子,最重恩义、最愿舍身。
他心知肚明,正品聪慧通透、早已看透这场棋局、看透他的私心、看透自己必死的结局。
可这孩子,为报养育救命之恩、为护同门万千老小、为保北平数千弟兄安稳,明知死路,心甘情愿,义无反顾。
这份通透、这份赤诚、这份牺牲,压得壶公五脏俱裂、痛不欲生。
世人皆以为正品私心犯上、违规乱纪。
唯有他心,是他亲手,把最疼爱的孩子,送上了必死的刑场。
整件风波脉络,在他心底清晰铺展、层层落地。
由他暗中授意,正品借调查夜莺为由,顺水推舟,借小巧之口,将三爷卸任离平的绝密消息,隐秘传给刘芳芳,故意泄露给地下党。
地下党得讯,即刻在国统区后方铺开舆论,搅动人心、造势布局,意图乱世收编、稳定战后格局。
国府高层闻风,判定三爷大势已去、即将弃城出逃,纷纷放下忌惮,暗中布局、滋生贪念,借江湖势力频频试探李家底线、搅动地盘纷争、制造摩擦祸乱。
地下党顺势入局,分头拉拢洪门底层不愿迁徙的门人,许诺特赦、许诺前程、许诺安稳,策反人心、分化势力。
一局棋,尽数是他布下;一身罪,尽数是养子来扛。
满堂热气腾腾的鸡汤,是临行最后的温情。
满桌人间烟火,是正品此生最后的安稳。
风起院深,暮色沉沉。
这一碗人间鸡汤,饮尽半生恩义。
这一场自愿赴死,护住满城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