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异国烟火(2 / 2)
“第一波出逃潮的贵族,手握巨量财富,生怕遭遇革命清算,仓皇远赴欧洲避难。”
“这批人最为富庶,带出去的古董珍玩,数量最多、品相最优、等级最高。”
“后续北洋动荡、伪满覆灭,又接连掀起两波贵族出逃潮,累计数千人远赴海外扎根。”
“这几批人带离故土的国宝古物,数量根本无法估算。”
“粗略推算,整个欧洲大陆散落的中华古董文物,少说也有四五千万件。”
王家顺侧头看向闭目沉思的和尚,道出最现实的困境。
“只是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市场。”
“欧洲洋人不认中华古董,这些国宝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普通装饰摆件。”
“咱们砸再多钱收购,也掀不起半点水花,很难变现流转。”
和尚听懂了他话里暗藏的劝诫之意,缓缓睁眼,淡淡一笑,随口问道。
“账面上还有多少钱?”
王家顺对他所有流动资金一清二楚,即刻报出明细。
“除去各家公司预留的发展备用金、不可动用的产业资金,眼下可灵活支配的流动资金,只剩十一万三千英镑。”
和尚眉头微蹙,眼底满是诧异与不解。
“爷带过来六十多万,就剩十一万?”
他心头暗自唏嘘,带来的六十余万英镑,大半都是他这些年烧杀抢掠得来的黄金变卖所得。
单是黄金折现就有三十七万英镑,余下部分,是他抵押船务公司股份、从二爷银行拆借而来的本钱。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巨额家底近乎掏空。
王家顺随即条理清晰,逐项报账。
“轻器械厂、化工厂、纺织厂、五金加工厂、金属回收厂,大大小小数十家实体产业,再加上和本地黑帮合作的灰色生意,收购产业、盘下渠道就耗去四十三万英镑。”
“后续购置设备、招募工人、搭建团队、日常周转、预留备用资金,层层开销叠加,剩余的就这么多。”
“若非李老板帮衬,我们初来乍到,根本站不住脚、玩不开这些产业。”
“您在英国名下所有产业,目前皆由他们代为托管打理,等所有资产整合完毕、产业步入正轨,便会全数交接回您手中。”
和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心感慨,低声嘀咕。
“钱真不经花~”
感慨未落,三辆豪车已然稳稳停在爵禄街街边。
余复华率先下车,绕至后座拉开车门。
和尚拄着手杖,在一众手下簇拥围护下,沿着石阶缓步下行,走进街角这家半地下室川菜馆。
三阶石阶而下,伸手掀开挡风棉布门帘。
一股滚烫湿热的白气轰然扑面而来,混杂着牛油醇厚的浓香、青麻椒的鲜麻与新蒸白米的清甜,瞬间将室外英伦深秋的刺骨寒气彻底隔绝。
店内装潢简陋朴素,大半墙皮剥落斑驳,露出内里发黑的老旧青砖。
房顶正中垂下一盏唯一的白炽灯泡,常年被火锅蒸腾的热气熏得暗沉昏黄。
暖黄灯光洒落,照亮油亮陈旧的实木餐桌,连桌缝里嵌着的细碎辣椒、花椒碎粒都清晰可见。
店内四五桌华人围坐铜锅,红汤锅底咕嘟咕嘟持续翻花,细密气泡层层炸开,麻椒与牛油的霸道香气弥漫整间小店。
不少人刚从码头劳作归来,粗布棉袄袖子挽至手肘,皮肤上还沾着未擦干净的海盐颗粒。
有些人指尖捏着筷子,毛肚七上八下涮得滚烫,裹满蒜油麻酱入口,烫得不断倒吸凉气,却依旧吃得酣畅淋漓、不肯停筷。
店内人声鼎沸,碗筷碰撞叮当作响。
天南地北的方言交织缠绕,四川乡音软糯、广东腔调厚重、老北平儿化音清亮,五湖四海的华夏乡音汇聚一室,在异国萧条的伦敦街头,撑起一方独属于华人的烟火人间。
和尚一行人穿过热闹人群,径直走到最里侧的大圆餐桌落座。
店老板早已熟识这位常来捧场的大佬,见状立刻系着围裙、面带拘谨笑意快步上前,一口地道川渝方言软糯熟稔。
“哥老倌,你今天是整炒菜、烫火锅,还是想整点别的巴适东西嘛?”
和尚闻着熟悉的川味烟火,心头所有紧绷的局势压力尽数消散,笑着应声。
“天冷了,整点热乎菜,烫锅~”
正交谈间,一名中年汉子提着满满一筐新鲜野菜走入店内。
竹篮里水灵青翠,皆是郊外现采的水芹菜、各式野生菌菇,还带着泥土湿气与山野清气。
汉子提着菜篮,穿梭在各桌食客之间,热情吆喝。
“有没有兄弟伙来打平伙的?上午刚在郊外扯的水芹、野蘑菇,连欧洲萝卜都带得有土味!”
临近一桌食客探头看了眼,随口推脱。
“我们这桌吃得差不多了,你去问哈他们嘛。”
那桌十几个食客纷纷摇头,无意吃素。其中一人操着软糯无锡方言打趣。
“侪是素小菜,近来肚皮里呒啥油水,实头勿想吃。”
接连碰壁,提着野菜的汉子并不窘迫,转头望向剩余两桌客人。
角落里一个精瘦汉子抬手招手,性情爽朗。
“快过来坐,嘛也别说,就好这口水芹菜!”
得人接纳,野菜汉子瞬间眉眼舒展,朝着前台的店老板高声吆喝。
“老板,麻烦你咯。”
说完便提着菜篮走进后厨,将满满一筐新鲜野菜规整摆在案板上。
店老板笑着点头应下,再度回身,静待和尚点菜。
和尚抬眼望着满室热气腾腾、众生热闹的市井景象,紧绷多日的心弦彻底松弛。
相较于英伦贵族晚宴的虚伪客套、密室权谋的步步惊心,这种接地气、暖人心的烟火市井,才是最让他舒心安稳的氛围。
他随口吩咐,语气松弛随意。
“老规矩,有啥荤腥菜,只管上,有牛羊肉最好不过,涮锅甭太辣,麻也减半,其他的您看着办~”
店老板恭敬点头应承。
“您坐一哈儿嘛。”
说罢又对着余复华一众含笑示意,转身快步走入后厨忙活。
此时打平伙的汉子已然落座,从竹筷笼抽出一双干净竹筷,礼貌地对着同桌五位食客颔首示意,熟稔自然。
在这间伦敦街头的华人小馆,自带食材进店凑桌打平伙,早已是常年流传的常态。
打平伙,是清末民国流传至今的川渝底层民俗,更是早年袍哥江湖的切口俚语。
寻常街坊邻里、码头苦力,有钱出钱、有物出物、有力出力。
家境贫寒拿不出钱的,帮忙洗菜烧火、收拾桌椅,便能上桌共食,从无人轻视计较。
有人带毛肚、有人带黄喉、有人带青菜,有人凑锅底,众人凑钱搭一锅牛油锅底,围炉共涮、均分吃食、平摊开销,是旧时代底层最朴素的抱团取暖。
哪怕街头偶遇熟人,两桌并一桌、各付各账,临时拼桌同食,也叫打平伙。
流落英伦的华人,皆是背井离乡、漂泊谋生的苦人。
五湖四海齐聚异乡,最懂孤身在外的艰难不易,故而格外抱团。
店老板本是四川人,便将故土这套打平伙的规矩原样带到伦敦。
囊中羞涩、舍不得单点菜品的食客,尽可自带食材,征得同桌食客同意,便可拼桌同食,店家只象征性收取少许加工费。
一室烟火,半世乡愁。
在战后萧瑟冰冷的伦敦城里,这一方小小的川菜馆,成了无数漂泊华人,最温暖、最踏实的人间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