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失意之境(1 / 2)
他停下来。站住。风从前面灌过来,吹得他衣摆往后飘。
他转过身。徐顺哲站在他身后。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距离。一模一样的表情。
“你一直跟着我。”徐舜哲说。
“对。”
“你走了多少步。”
徐顺哲没有回答。
“我从石屋出来走到现在。路过三间铺面。一个烤饼摊。一座桥。一棵银杏树。然后这条街。我走了大概四百步。你每一步都跟在我后面。你没有超过我。没有落后。你始终保持着这个距离。”
徐顺哲还是没有回答。他的脸没有变化。
“我停下的时候你也停下。我走的时候你也走。但我没有听见你的脚步声。”
徐舜哲看着徐顺哲的脚。那双脚踩在地上。可地面上的灰尘没有被踩过的痕迹。没有脚印。
没有鞋底压过的纹路。徐顺哲站在那里的方式像一张画,被贴在这个街上,贴在他身后。
“你什么时候变的。”徐舜哲说。
徐顺哲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极轻,像有人用手指戳了一下黏土。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然后停住了。那个笑容不完整。像一张没画完的脸。
“什么变。”徐顺哲说。声音正常。和之前一模一样。和这个街上所有东西一样正常。
徐舜哲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到了墙。苔藓被蹭掉一片,露出底下的石砖。很凉。
他闭上眼。
刚才走过的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石屋。门框。街。烤饼摊。桥。银杏树。所有的东西都很细致。路边有碎石,墙上有煤烟,炭炉里的火有热气,银杏树的叶子有黄有绿,小孩兜里的果子有圆的也有扁的。这些细节太完整了。完整到不正常。
他还在天外。
他的身体没有回来。他的意识被从那具正在崩解的壳里剥离出来,灌进了一个新的模型。一个模拟出来的世界,有街,有桥,有树,有徐顺哲,还有他自己。一个巨大的笼子,用回忆和细节编成的笼子。
他睁开眼。徐顺哲还站在面前。嘴角挂着半个笑。那些细节还在。风还在吹。空气里的苔藓味还在。所有东西都在,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回来吧,留下吧。
徐舜哲低下头。他看自己的手。右手上那层灰色的疤还在。左手还是玄铁骨架。他捏了捏右手指尖。触感正常。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痛感。很淡。但确实有。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徐顺哲。
“你告诉我她在东边。”徐舜哲说。
“对。”
“我不信。”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右手。手指张开,朝徐顺哲的脸抓过去。指尖碰到了皮肤。温热。有毛孔。有疤痕的粗糙感。很真实。他的手指继续往前。指尖陷进皮肤里。皮肤没有裂开。手指进去了。像插进一块豆腐。没有血。没有阻力。他的手指穿过徐顺哲的脸,从后脑穿出来。
徐顺哲的嘴角还在笑。那个不完整的笑。
徐舜哲把手抽出来。手指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面粉。又像骨灰。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灰白色的东西蹭掉了。
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这次他走得很快。膝盖还在疼。但他不在乎了。他走过银杏树。
树下的三个人还在。中年男人还坐着。年轻女人还抱着孩子。小孩还在捡果子。他走到桥上。
桥下的干河还在。草还在风里倒伏。
他走到摊子前。看着老头。老头抬头看他。嘴里说了句什么。听不懂。徐舜哲伸出手。朝老头的脸抓过去。
手指陷进去了。灰白色的粉末从老头的五官里渗出来。炭炉还在烧。面饼还在铁板上滋滋响。
他抽出手。转身。继续走。三间铺面。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红纸。枯花。破帘子。他都摸了一遍。
每一间铺面的门板都被他的手指穿进去过。每一次抽出来,指尖都沾着灰白色的粉末。
他走到石屋门口。门开着。徐顺哲站在门里。那个跟了他一路的徐顺哲。脸上还挂着那半个笑。
“你在找什么。”徐顺哲问。
“出口。”
“什么出口。”
徐舜哲没有回答。他走进石屋。桌上有刀。三尖两刃刀,竖在桌面上,刀刃朝下。他走过去。握住刀柄。刀身冰凉。裂纹在刀身上像干涸的河床。他把刀提起来。
他转过身。徐顺哲站在门口。身后的街还在。烤饼摊的烟还在升。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一切都在运转。一切都在告诉他,这里是真的。
“你困不住我。”徐舜哲说。
徐顺哲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像原来的徐顺哲。但是嘴角的笑还在,和歪头的动作拼在一起,像两张脸叠在一起。
徐舜哲把刀竖起来。刀尖朝下。
“你还要杀我。”徐顺哲说。
“杀你。”徐舜哲说。把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
“你在干什么。”徐顺哲的声音变了。变尖了。变细了。像有人捏着嗓子在说话。
“我试过了。”徐舜哲说。“你的世界做得很细。街上有灰,墙上有苔藓,面饼在铁板上会滋滋响。所有这些细节都在告诉我这是真的。但你没做过一件事。”
“什么。”
“你没有让我疼过。”
他把刀推了进去。
刀尖刺进胸口。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推进去。
疼。但不是身体上的疼。那种疼从意识最深处翻上来,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所有的画面开始融化。石屋在融化。徐顺哲在融化。街在融化。烟在融化。银杏树的叶子在半空中化成灰。银杏果掉在地上化成灰。所有东西都在化成灰。
那些灰朝他涌过来。像海水倒灌。灌进他的眼睛。灌进他的耳朵。灌进他的嘴。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