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沐浴与闲章(2 / 2)
她放水。热水哗哗地流进浴缸,热气蒸腾,镜面很快蒙上一层白雾。她在镜子里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只有一片暖黄色的光晕映在上面。她倒了两勺浴盐,紫色的颗粒在水里慢慢融化,水变成了淡淡的紫色。薰衣草的香气弥散开来,混着水汽,不浓,是那种温柔的、若有若无的。
团团蹲在浴室门口,看着水汽从门缝里飘出来,鼻头微微耸动。它对薰衣草的味道不抵触,但也没有特别喜欢。它只是等着——等她洗完了,它就可以进来看花洒里最后一滴水滴在地砖上的样子。
水满了。她关掉水龙头,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水滴声。她褪去衣物,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先用花洒冲了一下身体,再扶着浴缸边缘,慢慢坐进去。水从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腰。她一寸一寸地沉下去,直到水漫过锁骨,只留头在水面上。后脑枕在浴缸的弧形边沿上,被托住,不费力。水是热的,但不是烫,是那种从皮肤一点点渗进骨头里的暖。浴盐让水质变得滑滑的,手指在皮肤上滑过,几乎没有阻力。紫色的水面下,她的身体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
她闭上眼睛。身体浮起来,不是真的浮,是感觉浮。感觉轻了,感觉空了,感觉什么都不想了。不是刻意放空,是水替她做了这件事。薰衣草的香气从水里蒸腾起来,钻进鼻腔,顺着气管往下走,走到胸腔里,走到胃里,走到四肢。它不急着离开,就在那里,慢慢地、稳稳地待着。
(内心暗语:泡澡,是卸下。卸下一天的疲惫,卸下所有的焦虑。卸下了,就轻了。轻了,就能漂起来。漂起来,就不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水还热着,薰衣草的香还浓着。她睁开眼,抬起手臂,水珠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回水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她看着手臂上那层薄薄的水膜,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是镀了一层透明的釉。她把手臂浸回水里,水波荡开,紫色的水面晃了几下,又归于平静。
水开始变温了。指尖的皮肤微微起皱,白色、软软的,像泡发了的米。她不想起来,但泡太久也不好。她扶着浴缸边缘慢慢站起来,水从身上哗哗往下流,在浴室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她扯过架子上烘暖的浴巾,把自己从头裹到脚。毛巾吸走水分,皮肤变得干爽,还带着薰衣草的味道。她站在镜子前,用手抹开一片水汽,镜子里映出一张红扑扑的脸。眼睛清亮,嘴唇红润,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泡过澡的人,气色就是不一样。
(内心暗语:出浴,是重生。旧的那层皮脱掉了,新的还没长出来。不长不短,刚好是现在。)
她开始做护肤。爽肤水拍三遍,直到皮肤微微发黏。精华按压两泵,在掌心预热,从下巴往脸颊提拉。眼霜点涂在眼下和上眼皮,用无名指轻轻拍开,力度极轻,怕拉扯出细纹。面霜挖一小勺,在手心揉开,按压上脸,最后用手掌的温度包裹住整个脸颊。颈霜涂在脖子上,从下往上推,不来回搓。身体乳挤了大坨,从手臂开始,一节一节涂。肘部多揉几下,膝盖也是,脚踝也是。
团团蹲在浴室门口,等得有点不耐烦了,用尾巴拍了一下门框。她听到了,加快了速度,但没省略步骤。
护肤做完,吹干头发。发尾抹了护发精油,手心里搓热了再抓上去,头发变得滑溜溜的,不毛躁了。她换上一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袍,丝滑的料子贴着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像没有穿。走出浴室,冷气扑面而来。空调还开着,二十六度,刚好。团团跟在脚后跟,一起走回客厅。
她没有开电视,也没有开灯。客厅只有走廊透过来的一点光和窗外的路灯。她在飘窗上坐下,靠着墨绿色的抱枕,把腿伸直。团团跳上来,在她旁边盘好。窗外的路灯亮着,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雨后的夜风从窗缝渗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靠着抱枕,闭着眼。不困,也不想睡。只是想坐着。
(内心暗语:夜晚,是属于自己的。不用做任何事,不用想任何人。坐着,发呆,听风。不是浪费时间,是享受时间。)
她睁开眼,拿起旁边茶几上的书。是那本散文集,淡蓝色封面,印着一只飞鸟。她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读。他写他在山里生火,用火柴,一下一下划,火柴头断了,再划一根。划了好几根才点着。他说,生火要耐心。急了,火柴会断。断了,就要重来。重来,也不一定点着。慢慢来,总会着。她读到这里,停下来,看着窗外。路灯的光晕里,有飞虫在飞,小小的,围着灯泡打转。不急,它们不急着离开,灯在那里,它们就在那里。
读了十几页,她把书放下。不是不想读,是不想读完。好书要慢慢读,像好东西要慢慢吃,吃快了就没了。留着,明天还有期待。她靠着抱枕,看着窗外。夜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虫鸣。细密的,远远近近,深深浅浅。不是一首曲子,是很多首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首是谁的。听久了,也不烦,反而安心。好像有人在你耳边轻声说,别怕,大家都在。都在,就不孤单。
团团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蜷在一起。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它哼唧了一声,没睁眼。空调的冷风从背后吹过来,书页被吹动了几页。她按住书页,用书签夹好。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晕里的飞虫少了,大概是飞累了。它们也有自己的夜晚,自己的节奏。不需要人懂,也不需要人管。
(内心暗语:夜,还长。不急,慢慢过。过完了,就睡。睡醒了,就是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快十一点了。她站起来,抱着团团走进卧室。团团已经半睡半醒,在她怀里软塌塌的,像一袋温热的米。把它放在床上,它立刻盘成一个圆,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继续睡。她换了睡衣,躺进被窝。关掉灯,房间陷入黑暗。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点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她闭着眼,听着空调的嗡鸣,听着团团的呼噜声,听着窗外的虫鸣。不是安静,是丰富。各种声音织在一起,像一床厚实的棉被,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暖的,不闷;厚的,不重。她在声音里沉下去,不挣扎,不抗拒。沉到最底下,是一层柔软的垫子,她躺在上面,不想起来。夜,还很长。但她不急,她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地,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