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事发(2 / 2)
屋里静得能听见隔壁灶房火塘里的噼啪声,以及村里谁家孩子哭闹的动静。
“宝华,”老爷子喊了一声,语气突然变得疲惫,像被抽走了浑身力气,“你过来。”
陈宝华磨磨蹭蹭走上前,站在床前,眼睛看着地面,不敢抬。
“我问你,那番茄,是咱家自己的不假,可当初领秧子的时候,是不是跟周家立了契书?是不是当着全村人的面按了手印?”
陈宝华不说话,只是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
老爷子抬手,指了指窗户的方向,那窗户正对着村子。
“外头那些人,人家为啥不卖?是人家傻?还是人家不知道钱好使?人家记着的是,周家带着咱们种这东西,人家记着的是周家手把手教的法子,给的秧子,应承的销路。人家记着的是,一个村的人,得有个规矩,得有个信字。”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声音更低沉了些,“你爷爷我瘫了几年,这个家没人把我当回事了,是吧?啊?”
声音突然提高,屋里的人全跪下了,嘴里喊着“爹”“老爷子”,声音开始发颤。
陈宝华也扑通一声跪下,只是还是一言不发,眼里带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劲儿。
老爷子没看他们,只是盯着房梁,缓缓道:“我陈德平活了六十多年,就没让人戳过脊梁骨。年轻那会儿,村里跟隔壁村争水渠,我一个人堵在渠口子上站了一宿,回来两条腿冻得没了知觉,后来落下病根,可我心里踏实,因为那是为全村,讲的是个义气,是个公道。”
他收回目光,落在跪在床前的陈宝华脸上,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深深的失望。
“你呢?你为的啥?为那几个臭钱,就把全村的信誉,把人家周家对咱村的帮扶,把你爷爷我的这张老脸,全卖了,丢尽了!”
说着,他抬起手,啪啪的打着自己的脸。
陈宝华跪着往前挪了半步,想说什么,被老爷子抬手止住了。
“别说了,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清楚得很,不就是记恨人家周家日子红火了,眼红人家吗,加上之前那点破事放不下。”
老爷子摇了摇头,“可你记恨人家,人家可没坑过咱家啊,人家的秧子给不给咱?收果子给不给咱方便?人家要是心眼小点,当初南瓜的事就能让你下不来台。”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肺里那点闷气全吐出来,“事已经干了,骂你也没用,这样——”
他看向大儿子陈大海,“老大,你今晚去周家,把情况跟人家说清楚,就说咱家卖了多少斤,这钱,是该按契书分给人家的,咱们一文不少,该给的给,该赔的赔。”
他又看向陈宝华,手指着他,“你,明儿一早,跟我一起去周家,给人周家和那丫头赔不是,到时候我跟你一道去,让周家人看看,是我陈德平没教好儿子,是我的错,我认。”
陈家妹急了,“你个死老头子,你这身子骨,你去什么去……”
陈老爷子瞪了她一眼,那一眼终是带了几分怒意,“这身子怎么了?瘫了脸还在,嘴还能说话!你丢得起这个人,我丢不起!”
屋里又是一阵寂静,陈宝华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抖,手指慢慢收拢紧握成拳,不知是怕还是悔。
老爷子闭上眼,朝他们摆了摆手,声音疲惫不堪,“都出去吧,宝华留一下,我交代你几句话。”
儿子媳妇们陆续起身,退出了屋子。
陈宝华被他娘扶着站起来,老爷子没睁眼,眉心紧皱,像是能夹死苍蝇,在昏暗的屋内光线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沉重。
门被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老爷子和陈宝华低低的说话声,“你爹不成器,烂泥扶不上墙,你又是家里的长孙,行事比你爹有章法,我对你是寄予厚望的,可你看看你干的这个叫什么事儿?啊!”
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恨铁不成钢,“周家带着全村种番茄,立字据,讲规矩,你倒好,”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声音嘶哑,破音,“趁黑去摘了卖给外人,十几岁的人了,眼皮子咋浅成这样啊?我虽然瘫在炕上,但耳朵没聋,心也没死。你让村里人以后咋看咱们家?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他说完这几句,像是费了很大力气,胸口起伏着,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偶尔传出一两声咳嗽,混在窗外渐起的微风里,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