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二喜子,我要下雨了(2 / 2)
灶房里热气腾腾,火塘上架着烧水壶和锣锅,锣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冬瓜骨头汤的香味飘了满屋。
周春成坐在火塘边,往里头添了几根柴,火苗舔着锅底,烧得更旺了。
他扭头看了看外头,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檐水连成一条线,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这雨可算是盼来了。”周春成脸上带着笑,声音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再不下,那油菜可真就要扛不住了,不对,它扛得住这人也要扛不住了。”
胡氏把切好的红薯块倒进蒸笼里,盖上盖子,也凑到门口看了一眼:“还算来得及时,下了这一场,地里能管好几天,不用天天挑水了。”
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向周漾,“对了,你叔婆情况怎么样?”
周漾坐在火塘边的矮凳上,手里还攥着布巾,闻言摇了摇头,“我看着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胡氏眉头皱起来,在她旁边坐下。
周漾把布巾搭在膝盖上,声音低了下去:“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脸蜡黄蜡黄的,眼窝都凹进去了。说话也含糊,半天才听清一句,我凑到跟前才勉强听明白她喊我‘漾丫头’。”
她顿了顿,又说:“阿明说他奶这两天吃不下东西,喂点粥水进去,没一会儿就吐出来。大夫来看过,说是年岁大了,加上摔那一跤伤了根本,药石难医,让……让准备后事了。”
胡氏听着,脸色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角。
“我去的时候,叔婆还拉着我的手,说话断断续续的。”周漾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她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明他们几个,说阿明还没成家,弟弟妹妹还小,她走了,怕他们没人管。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也跟着哭了。”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锣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和屋檐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周春成和胡氏对视一眼,两人都叹了口气。
“这老太太要是撑不住走了,阿明他兄弟姐妹几个可咋整?”胡氏声音发沉,“大的不大,小的还小,爹娘还都不在了,就靠阿明一个人撑着,原先老太太虽然干不了什么,还需要人照顾,但只要她在,她就是阿明他们几个的主心骨,这要是没了……”
周春成摇摇头,把火钳搁在一边,“阿明那孩子也是命苦。他爹娘走得早,走的时候阿明才多大?八九岁吧。要不是他奶奶撑着,这个家早就散了。”
“老太太这些年不容易,”胡氏说着,起身去揭锣锅盖子,拿勺子搅了搅汤,“眼睛不好使了,还天天摸黑起来给几个孩子做饭、缝衣裳,阿明他们几个兄弟姐妹能顺利长大,全靠他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也就是这两年眼睛彻底看不见了,才轮到几个孩子照顾她。”
“原先她眼睛彻底看不见那段时间,老太太哭得不行,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为了给几个孩子省点口粮,说是不想拖他们后腿,搁自家屋里吊了根绳子要自我了断,这不是被阿明这孩子撞到了吗。”
“阿明哭着求着抱着她大腿,一声声问她,‘阿奶你这是做啥啊?做啥啊!你走了我们几个姊妹咋办?’”
说到这里,胡氏眼眶都红了,那一幕,到了现在还深深刻在她脑子里。
“这眼瞅着日子要好起来了,老太太都还没开始享福呢,这就,这就要不行了……”
这些事情周漾不知道,她拿着根棍子戳着火苗,“阿明说,他奶年轻时候身体挺好的,就是这几年操劳过度,加上眼睛不好,摔了好几回,身子骨就一年不如一年了。前年摔断过手,去年又摔了一回,把胯骨摔了,养了大半年才能下地。这回摔下去直接磕肋骨上了,当时就昏过去了,醒来后人就糊涂了,连人都认不全,躺床上也睡不着,一直呻吟。”
胡氏听得眼圈都红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老太太是个要强的人,一辈子不肯麻烦人,上回我去看她,她还撑着要起来给我倒水,我拦都拦不住。”
“阿明弟弟妹妹呢?”周春成问,“大的那个多大了?”
周漾想了想,“阿远好像八岁,小叶子小点,七岁。”
“就是阿明他自己也才十五岁,三个都还小呢,阿明这是又当哥又当爹,什么活都自己扛着,幸好现在跟着咱们干,种了凉粉草跟番茄那些,赚了一些钱,不然这家早就散了。”
胡氏沉默了一会儿,把汤盆端到桌上,声音低低的,“等雨停了,你带点东西去看看老太太,鸡蛋啥的,别空手去。再跟阿明说说,家里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别一个人硬撑着。”
“嗯,我知道。”周漾应了一声。
周春成往火塘里添了根柴,盯着外头的雨看了好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这雨下得好,下得及时。只是……老太太那边,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雨停了。”
胡氏没接话,转身去灶台上端菜。
冬瓜骨头汤、蒸红薯、一碟腌菜、一碗鸡蛋羹,一样样摆上桌。
热气腾腾的,和灶房里的烟火气混在一起,倒显得比平时更暖和一些。
外头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哗哗地落在瓦片上,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道道细流。
周漾坐在火塘边,盯着灶膛里的火苗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吃饭了。”胡氏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鼻音。
周春成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桌边坐下。
周漾也站起来,把布巾搭在椅背上,过去端碗。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外头雨声淅沥,屋里饭菜飘香。
谁都没再提老太太的事,但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把,老太太怕是真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