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照镜(2 / 2)
左半片映出他左眼,右半片映出他右眼。
两只眼睛在裂开的两片镜面里各自看着他,左眼的瞳孔在收缩,右眼的瞳孔在扩散。
收缩与扩散的节奏不同——左眼是审案时的他,右眼是被师姐摸着头夸他绣工有长进时的他。
他闭上眼睛,把两片镜面按回一起。
裂口边缘的铜镜断茬扎进他掌心,扎进去的深度与他师姐最后一次从禁地里传音给他时声音里裹着的疲惫厚度相同。
他把铜镜收回袖中,站起来,走出审案厅。
厅外长廊尽头是戒律院供奉历代首座牌位的祠堂。
他走进祠堂,在最末一块牌位前跪下来。
那块牌位上刻着他自己的名字——每一任戒律院首座在继任时都要刻好自己的牌位放在祠堂里,时刻提醒自己死后的位置。
他刻这块牌位时手还很稳,刀法利落,笔画工整。
此刻他把铜镜放在牌位前,用还在渗血的右手食指在牌位背面刻下第八十道罪状:“审案者自己也是罪人。”
阴九幽站在祠堂门外,万魂幡幡面在他袖中轻轻翻卷。
他把幡面取出,对准祠堂方向。
幡面上浮现出白无垢跪在牌位前的画面——他掌心的血正沿着牌位背面那道刚刻好的罪状笔画往下淌,血滴在他师姐当年替他缝的蒲团上,蒲团表面的金线牡丹被血浸透后重新焕发出与镜背那朵牡丹相同的淡金色泽。
幡面一震,他从祠堂里消失,出现在归墟草原边缘。
他面前是苏小蛮盘膝坐在草地上的背影,苏小蛮正用那根银针在铜镜背面刻完第七十八道罪状——她已把铜镜还给了他,但她自己又磨了一面新的。
他走到她身后,把袖中那面裂成两半又重新按回一起的铜镜放在她面前草地上。
镜面上那道裂纹在归墟树金光下微微发亮。
苏小蛮低头看着那面镜子,镜子里同时映出她和身后白无垢的脸。
她拿起镜子把镜面对准他,他看到了镜中的自己——眼睛里的瞳孔不再收缩,也不再扩散,只是安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对着镜中人说了一句话:“原来你也会抖。”
他无名指在铜镜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和他当年师姐教他刺绣时他第一次成功穿针引线后师姐用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点作为奖励时的力道相同。
往生引渡者走过来,用骨针在他手背上轻轻刺了一下,刺入的位置与苏小蛮当年在百花谷禁地入口跪了很久之后踮起脚尖亲守阵长老时嘴唇触到的守阵长老嘴角右偏半寸那颗痣的位置相同。
他手背上被刺出的血珠在归墟树金光下呈现出于他师姐当年替他缝蒲团时针尖不小心扎破指尖滴在蒲团金线牡丹上的那滴血颜色相同的淡红色泽。
血珠没有往下淌,而是逆着重力往上飘,飘到归墟草原上空那张光网的一个节点上。
节点亮起时厉无咎喉咙上对应的那道浅坑同步震了一下。
白无垢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被骨针刺过的位置,那个位置留下了一枚与他师姐指尖相同大小的针孔。
他说:“师姐,你的针法我到现在还没学会。”
说完他把铜镜翻到背面,在背面那朵金线牡丹旁边用指尖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横线的长度与他师姐最后一次从禁地里传音给他时那声叹息的时长相同。
他把铜镜收回袖中,站起来走到苏小蛮旁边那片空地上盘膝坐下,把自己埋进土里。
他的右手最后一个没入土壤,在入土之前用无名指在土壤表面轻轻敲了一下,和他每次审完案在罪状卷宗最后一页点下句号时无名指习惯性颤抖的动作相同。
苏小蛮看着那只手没入土壤,把银针收进袖中,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第七十八道罪状不算了,这一道才是。”
她在铜镜背面又刻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