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2章 蛛网(1 / 2)
殷血萝从九幽深渊走出来时,脚底踩着的不是泥土,是一层与她裙摆上那些蜘蛛眼珠数量相同的细密蛛丝。
蛛丝从她赤足的趾缝间穿过,在身后拖成一条与她在铜镜前反复练习过无数次的那个笑容弧度相同的蜿蜒轨迹。
她今夜换了一身白衣,洗去了唇上那层用活人泪水调制的胭脂,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滴着从深渊深处那口寒泉里沾来的水珠。
水珠落在蛛丝上,被蛛丝表面的倒刺钩住,在月光下凝成与她封入水晶球里那滴沈冰弦泪水体积相同的颗粒。
她每走一步,腰间那串以人肠琴弦编成的铃铛就响一声。
响声被她控制在与沈清音临死前心跳漏拍频率相同的节奏上——不是急促,不是缓慢,是那种介于“姐姐我恨你”和“姐姐我错了”之间的、直到死都没能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半句话的时长。
青玄宗山门前,方不正还跪在原地。
他膝盖下的青石板已被体温捂出一层与他第一次见到殷血萝时后颈汗毛竖起的幅度相同的水汽。
他面前那枚玉瓶还躺在地上,瓶里的蚕蛹已不再蠕动,但蛹背上那张白芷儿的脸仍在无声地一张一合,口型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师兄别跪。”
白芷儿的声带被殷血萝从舌根处整条抽走时,她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殷血萝裙摆上写了这三个字。
殷血萝后来把裙摆上那片血字剪下来,泡在蚕蛹的饲养液里,所以蚕蛹背上的脸永远只会说这一句话。
方不正看着那张脸,他右手的指甲已全部翻起来——是在青石板上反复抠挖造成的。
他抠的不是石头,是自己裤腿上的布料。
他把布料抠成了与白芷儿舌根伤口断面纤维排列方式相同的碎条。
阴九幽站在青玄宗山门左侧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下。
槐树的树皮在多年前被天雷劈开,裂口边缘的木质已碳化成与厉无咎喉咙上刚愈合的浅坑颜色相同的暗黑。
他把万魂幡从袖中取出,幡面在血月下自行展开。
幡内数百万道刚被晶核碎片光网编织过的因果丝线在幡面翻卷的节奏中同时发出与殷血萝腰间铃铛声频率相同的震颤——不是被铃铛声牵引,是幡内那些曾被“情”字折磨过的亡者们在感应到殷血萝身上散发的妒怨之气时,本能地用自己的因果丝线去触碰那股气息里裹着的、被她在铜镜前反复练习过无数次的那个问题的答案:她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恐惧、坚强、泪水的表情。
她练习这些不是为了演给猎物看,是为了在自己脸上找到她从来没能从娘脸上看到过的那个表情——娘临死前把她从蛛群嘴里推出去时,脸上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坚强,更没有泪水。
娘只是用拇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按出一个与她裙摆上那些蜘蛛眼珠数量相同深度的指印。
她后来对着铜镜反复练习了无数次,想在自己脸上还原那个表情,但无论怎么调整肌肉都做不到。
她发现自己能模拟恐惧、模拟坚强、模拟泪水,唯独模拟不出娘那个表情。
所以她要把所有人的脸都变成镜子,从他们被吓疯、被逼疯、被爱恨交加逼到崩溃时脸上浮现的那一帧帧扭曲表情里,寻找与娘那个指印深度相同的弧度。
阴九幽将幡面一震。
殷血萝脚步顿了一下——不是被外力阻拦,是她腰间那串人肠琴弦编成的铃铛在幡面震动的频率中忽然齐齐崩断了一根。
崩断的那根琴弦是她从沈冰弦的“断肠”琴上拆下来的第七弦,弦芯里还封着沈冰弦最后一次弹琴时指尖被琴弦割破后渗进弦芯的那滴血。
血在弦芯里封了太久,此刻被万魂幡的因果丝线共振激活,从断口处渗出来,沿着她腰间其他琴弦的缠绕方向缓慢爬行,爬行到她肚脐位置时停住。
那个位置是她自己出生时脐带被剪断的地方。
她娘生她时是在九幽深渊深处一座废弃的祭坛上,脐带是她娘用指甲咬断的。
娘咬断脐带后把她捧在掌心里,用拇指在她额头上按了一下,然后把她放在祭坛边缘一块没有被蛛丝覆盖的石板上,自己转过身去面对那片从深渊深处涌上来的蛛群。
殷血萝低头看着腰间那滴从断弦里渗出的血在她肚脐位置凝成与娘当年咬断脐带时留在她腹部的指甲痕深度相同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