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毒蘑菇(2 / 2)
她看深渊的眼神和她每天观察窗前那盆断肠草有没有长新叶时的眼神一样。
片刻后她嘴唇翕动,声带振动时与崖壁缝隙里那些只在夜间发出低吟的回音频率产生共鸣。
“也不一定。说不定有人刚好死在那里,尸体发烂了,长出一两朵毒蘑菇,你临死还能吃一口。”
她把右手从下巴下抽出来,用食指在崖边石面上轻轻画着圈。
画圈的节奏与她每次在寝殿里对着铜镜用指尖沾了砒霜粉末在镜面上画自己的脸的轮廓时指尖移动的节奏相同。
她画完圈,在圈中心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点下去的力道与她在自己寝殿里每次研发出一种新的毒药配方后亲自试毒,毒发时心跳漏拍后重新起搏的幅度相同。
她站起来拍拍裙摆上沾着的崖边碎石屑。
裙摆上那些碎屑在月光下泛出与她寝殿里那面铜镜镜面边缘因常年接触毒雾而形成的暗绿色锈斑相同的色泽。
她转身往天毒峰顶的寝殿方向走去。
满山毒雾在她经过时自动往两侧退开,退开的幅度与她每次走过寝殿那排人皮灯笼时灯笼里封着的怨魂自动往灯壁后方蜷缩时身体缩小的比例相同。
她走了几步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深渊方向。
那个男人的惨叫声已消散殆尽,只剩深渊深处那股永远不散的雾气还在缓慢翻涌。
她对着雾气说了句话,和她每次在寝殿里给自己新培育的毒蘑菇浇水时对它们说“好好长”的语调相同。
她说其实我没骗你——二十年前我从那个深渊爬出来时,在里面确实看到过一朵毒蘑菇。蘑菇长在腐骨上,伞盖颜色和我窗台上那盆断肠草一样。我采下来,用它毒死了我的第一位师尊。后来我就再也没下去过,不知道那些腐骨有没有长出新的蘑菇——如果长了,你临死时看到的最后一朵花,应该和我当年采的那朵一模一样。
她把披风裹紧,继续往寝殿方向走。
她已开始犯困,今夜还要再试一种新毒,试完后明早起来观察自己舌面上的味蕾坏死程度,把数据补进恩师留给她的毒经手稿里。
她打着哈欠想,那男人掉下去的位置应该就是她当年采毒蘑菇的地方,她算过抛物线,坠崖的人掉下去都会堆在同一个角落,层层叠叠,时间久了应该能长出很大一片蘑菇。
她对自己说,改天下去收割一茬,种在寝殿后院,冬天来了好炖汤。
毒雾在她身后合拢。
天毒峰顶在月光下一片死寂,只有山风从崖缝里穿过时发出与她寝殿里那把以人骨为琴颈的琵琶最低音弦被风拂过时产生共鸣的嗡鸣声。
这声音她听了太久,已分辨不出是自己的耳鸣还是山里的鬼魂在学她弹琴。
她打了个哈欠,推开寝殿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和她第一次从那个深渊里爬出来、用最后一口气推开天毒峰脚下那扇废弃柴门时的声响相同——吱嘎一声,像一具被吊了很久的尸体终于断了脖子。
她把门在身后关上。
桌上那面铜镜还在等她,镜面边缘的毒雾锈斑在烛火下泛出与她指尖画圈时在崖边石面上留下的那个圆圈边缘参差不齐的缺口弧度相同的暗绿色泽。
她对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清纯无辜的脸看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本恩师留给她的毒经手稿,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笔尖。
舌尖上味蕾对笔尖残留墨汁的反馈与她每次试完一种新毒后舌面上味蕾坏死的程度成正比。
她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今天的试毒记录,字迹与她第一次在恩师指导下用毒针刺入自己虎口时手抖的幅度相同。
写完她合上手稿,对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脸说了句话,和恩师临终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相同。
她说徒儿今天又骗死了一个,他和你一样,都是先求我然后我就心软了——心软得想再骗几个助助兴。
然后把灯吹灭,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的弧度与那朵曾长在腐骨上的毒蘑菇伞盖边缘卷曲的弧度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