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不算疯(八千二百字)(2 / 2)
而且釉上彩花俏,更考验画技,无论构图还是上色,都比釉下彩要丰富的多。
这是两个行门,各有各的手艺,张来福不懂这个,他找个画坯师傅画烧好的瓷器,这确实是为难人了。张来福把行门弄清楚了,事情也就好办了:“我想在你这买一件瓷器,就要你画的花,还要落你的款,你看这样行吗?”
高简书一听这话,脸通红:“你,你这是要找我定制一件瓷器?”
张来福点点头。
高简书有点不敢相信:“你怎么就找到我了呢?”
张来福也想不出更好的借口,只能敷衍道:“有人介绍我来的,你别管是谁,我就看中你的字和画了。”
“可是你这个身价份……”高简书说这话,绝对没有看不起张来福的意思。
可他是画坯师傅,不是画红的,按理说,他只能从作坊那接活,不能从客人这直接接活,所以他觉得张来福身份不对。
但张来福主动来找他定瓷器,还愿意在瓷器上留他的款,这对高简书来说,可是极大的认可。“先生,你想要什么样的瓷器?要瓶子、罐子、盘子还是碗?”
张来福想了想:“你给我弄个葫芦吧,大一点的。”
葫芦谐音福禄,张来福特别喜欢这个。
“行,您在这等我一会。”高简书撒腿如飞,跑去了后巷。
他自己没有坯子,得先去弄坯子。
前街后巷,前街指的是青绘大街,后巷指的是百家巷。
百家巷不是一条巷子,是几十条巷子纵横交错,构成了一片镇子里最大的一片居民区。
在这片居民区里,有几十家瓷器小作坊,都是前店后坊的小买卖。
和前街那些大坊比不了,这些作坊做的都是民用瓷,价格十分低廉。
高简书走了十几家作坊,挑了一个好葫芦坯子,跟伙计知会一声,先把坯子拿回家去。
张来福还在门口等着,高简书赶紧赔了不是,给张来福倒了茶。
“先生,怠慢了,您先喝杯茶,我马上给您写字,我还能给您作画,我马上写……您要写什么字?”这位画皮师傅连说话都不利索,让他写太有难度的东西,估计他也写不出来。
张来福要求也不高:“葫芦两面,你给我各写一个福字,然后你再给我写个对联,有葫芦两个字就行。高简书一看这要求太低了,人家来定制一件瓷器,自己怎么也得拿出点像样的手艺:“光是写字也不合适,我给您配上缠枝葫芦纹,就是一根藤蔓上,画上许多小葫芦,寓意福禄万代。”
这个图案看着也挺简单,釉下彩也画不了太复杂的图案。
可最重要的是张来福喜欢这个,缠枝葫芦一看就有福气。
张来福在旁边喝茶,高简书直接上手,先把两个福字写完了,缠枝葫芦纹也画好了,剩下一副对联,高简书有点犯愁了。
这副对联该怎么写呢?
张来福不知道他在愁什么,有福和禄两个字的对联满大街都是,这能有什么难的?
高简书不敢在坯子上下手,先用白纸打个草稿。
他拿着毛笔想起来一句写一句,很快写满了一张纸,这一张纸上竟然凑不出一副完整的对联。他把这张纸放在一边,又拿了一张新纸,这张纸也很快写满了,可还是没写成一副对联。
这副对联就在高简书的脑子里晃来晃去,可怎么也写不出来,急得他满脸都是汗。
张来福摆了摆手:“要不这样,对联不用写了,你直接拿去烧窑吧,这葫芦画的挺漂亮,福字写的也漂亮,我挺满意的。”
高简书的脸又涨得通红:“先生,我会写对联,我真的会写。”
“我没说你不会写,我就是告诉你,这幅对联暂时不用写了。”
高简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先生,您再等我一会。”
张来福看他这状况,也不好意思说不等。
转眼之间,五张白纸都写满了,还是没写出一副对联。
他还想接着写,忽见一名老者站在了门口。
这老者不出声,也不往屋子里张望,就在门口默默站着。
高简书见了这老者,赶紧起身,把桌上的五张纸整整齐齐叠在一起,送到了门口。
老者冲着高简书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敬惜字纸!”
高简书把字纸双手奉上,老者拿着钳子,正要来夹。
张来福上前一步,来到门口,把高简书手里的纸给收走了。
收字纸的看着张来福。
高简书也看着张来福。
张来福把纸往怀里一收:“这些纸我买了。”
高简书一愣:“您这是什么意思?”
张来福跟高简书解释:“我找你写对联,写了这么半天写不出来,我也不好空着手回去,这些草稿,干脆给我吧。”
要是把这草稿给卖了,高简书自己都觉得寒惨:“这些草稿里没有对联,我还没写成呢。”张来福不乐意了:“那你倒写成一个给我看看,我这都等了多长时间了?”
眼看这两个人要起争执,收字纸的不想惹事上身,拿着夹子赶紧走了。
高简书也觉得自己不中用,他低着头问张来福:“那这个葫芦您还要吗?”
张来福还挺有耐心:“葫芦凭什么不要啊?你接着给我写对联,什么时候写好什么时候算!”高简书趴在桌子上接着写,一直写到了中午。
张来福给买了包酱牛肉,买了一瓶烧酒:“先吃饭,吃完了接着写。”
高简书好长时间没碰过肉了,吃了一块牛肉,那滋味让他眼睛发绿,他还想吃第二块,可这肉不是他买的,吃多了又怕张来福生气。
张来福把肉推到了高简书面前:“愣着干什么?吃啊!吃饱了好干活,我等着你写对联呢?”高简书又吃了一块牛肉,这牛肉滋味太好,他没嚼烂就往下吞,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张来福给他倒了一杯烧酒,他借着这杯烧酒,把肉给顺下去了。
酒这东西,高简书有好多年没碰过了,这一口酒下去,一下子上头了。
又吃几块肉,再喝两杯酒,高简书两眼放光。
他放下了筷子,回到了书桌旁,在纸上提笔写了个上联。
“福随瑞气盈庭户。”
张来福点了点头:“写得不错。”
高简书抓耳挠腮开始想下联。
又来了几个收字纸的,全让张来福给打发走了:“有人收过了,去下家看看吧。”
想了两个多钟头,高简书终于把下联想出来了。
“禄伴春风满画堂!”
张来福仔细看了一下这幅对联。
略微俗气了些。
可他就喜欢这俗的!
“写得不错!”张来福非常满意,“把这副对联,写在葫芦上吧。”
高简书高兴坏了,赶紧往葫芦上写,写完之后放在一旁,等到墨迹晾干,再送到作坊上釉烧制。“先生,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您后天来拿瓷器就行。”
张来福点了点头:“这只葫芦多少钱?”
高简书摇了摇头:“先生,您能定我的字画,是看得起我,您中午还请我吃那么好的东西,这一个葫芦都不一定够那顿饭钱,我就送给您了。”
张来福摆了摆手:“忙活了一天,哪有不赚钱的道理?你赶紧说个数。”
高简书想了想:“那您就给十五个大子吧,这算瓷器钱,我的画钱就不要了。”
张来福皱起了眉头:“千了活凭什么不要钱?”
高简书低着头:“我这画也就能值一两个大子。”
“别看轻了自己。”张来福塞给高简书两块大洋。
高简书赶紧往回塞:“先生,这可使不得,你买十个葫芦都用不了这些钱!”
张来福让高简书把钱攥在手里:“这个钱不光要买你的葫芦,还要买你的字,以后你写完的字纸只能留给我,记住了吗?”
高简书不明白:“先生,您要废纸做什么?”
张来福笑道:“我看中你的书法了,我要把这些字拿回去挑选比对,要是比对合适了,就让你再帮我多写点东西。
以后再有收字纸的来,你就告诉他字纸已经被人收走了,别的事情不要多说,记住了吗?”高简书瞪圆了眼睛,他真没想到今天居然有这么好的运气,做成了这么大一桩生意。
“先生,您真是看上我书法了?”
张来福竖起了大拇指:“字写得好,一看就是练过的。”
这可不是随嘴一说,高简书的字写得确实不错,在画坊这里也算数得着的。
听到张来福的夸赞,高简书还有点不好意思:“我确实练过些日子,其实崔颂川的字写得比我还好,可惜他现在疯了,要不然……”
高简书抿了抿嘴,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说这个干什么?这么好的生意,难道还要介绍给别人吗?
张来福问了一句:“崔颂川是谁?”
“他,他疯了,以前也是这的画匠。”
画坊的画匠。
张来福问道:“是不是那个天天在前街上偷东西吃的疯子?”
“是,就是他,他天天就在前街转悠,饿了就偷东西,偷了东西总让人打,我真害怕他让人打死。我跟他以前有点交情,我手里有点闲钱的时候,还能给他买点吃的,可现在我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也顾不上他了。”
“这人为什么疯了?”
高简书摇摇头:“不知道,他以前日子过得挺好的,画好,字也好,每天都能接到生意。
他还攒下了一点钱,他说将来要买手艺灵,他要当手艺人,我们都笑话他,就他自己还真当回事。”一听这话,张来福觉得这人的日子过得挺有奔头:“那他什么时候变疯的?”
高简书仔细回想了好长时间:“好像有半年了吧,他先是干砸了几趟活,后来又说他自己不会画画了,他还说他自己不认字了,然后他就疯了。”
“不会画画,也不认字了,”张来福看向了高简书,“我估计他疯了之前也不会写对联了。”高简书愣了片刻,猛然一哆嗦:“我是不是也要疯了?”
张来福收起了桌上的草稿纸:“记住我的话,你以后写过的字,只能给我,不要给别人,听懂了吗?”高简书擡头看着张来福:“我,我还没疯吧……”
张来福又看了看桌上的烧酒:“你要能听得懂我的话,你就还没疯。”
“打,打,打死这个疯子!”
一群小孩站在街边,正冲着疯子扔石头。
疯子平时挨打是因为他偷别人东西。
今天挨打是因为这些小孩想要打他。
小孩拿着石头,打得正过瘾,忽然觉得后脊背一阵阵发凉。
几个小孩一起回头,看到一名男子眼神呆滞,面无表情,就在他们身后站着。
张来福朝他们一瞪眼睛,一群小孩全吓跑了。
要是不跑,他们得挨揍,张来福打老头不手软,打小孩也不在话下。
疯子蹲在墙角抱着脑袋,张来福上前蹲在了疯子身边:“你是不是又没东西吃了?”
张来福从怀里掏出几个大子,正要塞给疯子,忽见疯子把手伸过来了。
他的手里放着一个包子。
这包子是张来福昨天给他的。
张来福看向了疯子:“这怎么还剩了一个?是不是太难吃了?”
疯子摇了摇头,把包子塞在了张来福怀里。
张来福愣了片刻:“这个包子,是给我留的?”
崔颂川点了点头。
“你还认得我?”张来福笑了,“能认人就不算疯,我带你吃好吃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