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小手还是这么软!(八千二百字)(1 / 2)
院子中的伶人向张来福招了招手:“怎么了?害臊了?以前不总在这里学戏吗?你是想进院子,还是想进屋子,别愣着了,快来吧!”
张来福盯着院中青衣看了片刻,问道:“师父,你来这个地方,是专程等我吗?”
伶人一撩水袖,两只手放在脸颊旁边,头微偏,眼垂帘,细声细语说道:“你是真认不出来我,还是装糊涂?顾百相是你师父,我是他师父,师父的师父你该叫什么?”
张来福觉得自己叫得没问题:“朋友的朋友是朋友,师父的师父是师父。”
千相魔王愣了片刻,而后用手支着下巴问道:“那媳妇的媳妇叫什么?”
这个问题让张来福十分困惑,他背着手在门前来回踱步,十几条铁丝从袖口里钻了出来,悄无声息落在了地面上。
“师父,我觉得媳妇应该不会再有媳妇了。”
“那是你见识少!”千相魔王一挥衣袖,水袖变长,贴着地面转了一圈,原本在地上游移的铁丝,全都汇成了一束,被水袖给牢牢捆住,送到了千相魔王的手里。
原本奋力挣扎的铁丝,到了千相魔王手里,都不会动了。
“好徒弟,你拿出这么多铁丝做什么?想跟为师动手啊?”千相魔王像把玩一条蛇似的,把铁丝放在手里摸一摸,逗一逗,随手挂在了旁边晾衣杆子上。
张来福看着铁丝,心里一阵阵地疼:“师父,她们都是我媳妇,你别为难她们。”
“你把铁丝当媳妇儿?”千相魔王看了看张来福,觉得这小子不像是说笑,“那就看在你媳妇儿的份上,我跟你说句实话。
有人给了我一笔钱,要买你的命,临走之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来福依旧含情脉脉地看着铁丝,看完了铁丝,又两眼无神地看着千相魔王:“师父,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谁想买我的命?”
千相魔王觉得没这个必要:“你都快死的人了,知道这事对你有什么用处?”
张来福觉得有用:“将来肯定有人给我报仇,我怕他们把仇给报错了。”
千相魔王笑了笑:“不管报对了还是报错了,你都看不到了,还操那个心做什么?”
张来福觉得事情不能这么想:“不是操心,是不甘心,这是用命买来的一场大戏,我总得知道戏班子的班主是谁。”
一听戏的事儿,千相魔王高兴了:“这话我爱听,我先不急着说,你先猜一猜,你得罪过哪位班主?”张来福伸出双手看了一眼:“太多了,十个手指头数不过来。”
千相魔王又提醒一句:“你觉得哪位班主最恨你?”
张来福依旧盯着这十根手指头看:“我觉得他们都恨我,要是给他们排个名次,只怕前十几名都不分上下。”
千相魔王叹了口气:“没想到你得罪了这么多人,难怪你印堂发黑,注定要有今天这一场劫数。”“黑吗?”张来福摸了摸自己的印堂,“发黑可能是因为贴了膏药的缘故。”
“膏药?”千相魔王侧着身子,舞着水袖,身形不见起伏,脚步不见移动,却突然来到了张来福近前。这是鬼步,戏子的手艺之一。
千相魔王柔声问道:“你贴了谁的膏药?”
张来福把眉心凑到了千相魔王近前:“师父,你闻一闻,看你能不能猜出来这膏药是谁的。”“你觉得我能闻出来?”千相魔王眉头一皱,娇俏的面容上多了几分阴冷。
张来福对千相魔王很有信心:“师父当时说过,二愣子和书虫子的味道都能闻出来,这次的味道也能闻出来。”
千相魔王绕着张来福转了一圈,她不明白张来福这人是不知死,还是不怕死,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说笑?
她本来还想跟张来福再嬉笑几句,可张来福的眉心附近确实散发出了膏药的味道。
这个膏药的味道让千相魔王笑不出来。
“贺老六给你贴过膏药?”
张来福点点头:“贺六爷的膏药特别好用。”
千相魔王把水袖一收,青衣的扮相消失不见,她露出了真容:“我现在把实情告诉你,想要杀你的这位班主在西边,如果有人想要帮你报仇,让他往西边去就对了。”
张来福思索了片刻:“师父,你是说西帅阎殿臣,找你来杀我?”
千相魔王微微点了点头。
张来福摇了摇头:“这人不可能是阎殿臣,阎殿臣拚了命在报纸上发消息,就是为了摆脱自己和描青镇的关联。
现在他如果买凶杀我,不就等于把这事又抹在了他自己身上?”
千相魔王觉得这事儿挺稳妥的:“我不会把这事说出去,你也没机会把这事说出去,到头来谁也不知道这事是西帅干的。”
“你觉得西帅会信你吗?现在杀了我,对他能有多大好处?事情传扬出去,对他有多大的坏处?这种铁亏不赚的生意,你觉得他会做吗?这个班主肯定不是他。”张来福一抖袖子,几支蜡烛从袖子里悄无声息落在了地上。
千相魔王的两绺头发突然变长,把蜡烛从地上卷了起来,串成了一串,挂在了晾衣杆上:“那你觉得班主是谁?”
张来福看着一串蜡烛,觉得更心疼了:“班主是斯伦社,我没说错吧,师父?”
千相魔王没有回答。
张来福觉得自己猜对了:“我刚中了斯伦的巫术,差点丢了性命,可就因为差了一点,我现在还活着,所以斯伦社的人就把你找来了,我猜得没错吧?”
千相魔王嘴角上挑:“你觉得没错就没错,还有什么要说的?”
“师父,你真要给他们这戏班子唱戏吗?”张来福又把两个竹跳子放到了地上。
千相魔王笑了笑,摘下了头上的步摇,随手一丢,插起了地上的竹跳子:“张来福,你可能不了解我,我和你认识的那些魔王不一样。
我不认忠义,也不认情义,我只认钱。
我是个戏子,班主出钱雇我唱戏,我就得给人家把戏唱好,至于这出戏都请了哪些客人,唱完之后又是什么局面,这些都和我没有相干。”
张来福想把竹跳子抢回来,他伸手去抓步摇:“师父,这话说得不对吧?上要是唱错了戏码,客人肯定得往上扔东西,砸场子,你猜他们是先砸戏子,还是先砸班主?”
“这出戏除了你,没有别的客人,除了你之外也没人看戏呀。”千相魔王一招手,把步摇收回到了手里,把竹跳子串在一起,也挂在了晾衣杆上。
“客人多的是,戏子也不止你一个,”张来福的袖子里钻出来几根伞绳,“我原本不打算走魔境回描青镇,我想走水路回去。
可贺六爷说走水路不安全,斯伦社肯定会找人在水路上埋伏我。水路那边也有刺客,你猜贺六爷会不会饶了那刺客,你猜从他那能问出多少事情?”
“也可能什么事都问不出来,那边刺客也可能什么事都不知道。”千相魔王手指头一绕,把地上的伞线给绕走了,“来福,你就别费这个心思了,你弄这些东西都没用。”
张来福的袖子里又掉出来几根伞骨:“怎么能说没用呢?这些都是我媳妇儿,只要有一个走脱了,就能把消息报出去。”
千相魔王把伞骨也给收了:“这些东西一个也走不脱,这件事也传不出去,其他的事情也不用跟我说了我做这行生意不是一天两天,只要钱给够了,我就做事,是非对错我从来不在乎,你也不用跟我争执这张来福碰了碰粉盒子:“师傅,我没跟你争论对错,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事你藏不住,这钱赚得不值得。”
“怎么就藏不住呢?”千相魔王指了指衣裳杆子,“这铁丝、伞骨、伞线、蜡烛、竹跳子,都是你的吧?自己数一数,一件都没少吧?
冲着咱俩做过一回生意,我把你当了熟人,才陪着你在这折腾了这么半天。你费尽心思送信,这信能送出去吗?”
张来福闻言,又碰了碰粉盒子,让她别愣着,赶紧给自己扑粉。
粉盒子不明白张来福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她没有送信的功能。
可张来福一直在敲粉盒,粉盒子无奈,只能往他脸上扑了些粉。
粉盒的一举一动,千相魔王都看在眼里,千相魔王直接问道:“你现在扑粉又有什么用?这香粉挺醒脑的,估计能提你两分战力,你觉得两分战力在我这又有多大用处?”
张来福低头看了看粉盒:“你能提我两分战力?你有这本事,怎么不早说。”
粉盒哢哒哢哒活动着盒盖,似乎还在和张来福解释。
千相魔王无语了。
她觉得自己是个老江湖,像张来福这样的人,她还头一回遇到。
这是生死关头,这傻小子居然还和厉器说话?
“有什么话,你们到黄泉路上说吧,你说这些都是你媳妇,那我就成全他们,一会我把她们灵性都收了,陪你一块上路!”
“一块上路吗?那我得好好数数,千万不能少了!”张来福看了看衣架,仔细数了一遍:
“铁丝十六条,伞骨十二根,伞线六根,蜡烛三根半,竹跳子两枚,一家人全都在这,一个不少!”千相魔王点点头:“所以这回你踏实了?”
“还不太踏实,”张来福问千相魔王,“我刚才扑的粉香吗?”
千相魔王点点头:“挺香的,成色算不错。”
张来福又问:“你猜我扑了多少粒粉?”
千相魔王一愣:“多少粒粉?你家的粉是这么算的?”
张来福点点头:“我家媳妇儿就是这么算的!”
一阵寒风吹过,把香粉的气息吹远了。
千相魔王笑道:“你的意思是,你能拿粉尘送信,你当我真信么?”
不光千相魔王不信,就连粉盒子自己都不信。
可张来福相信,他很认真地看着千相魔王:“我觉得你已经信了,要不咱们赌一回?”
千相魔王歪着脖子看着张来福,看了好一会。
张来福直勾勾地看着千相魔王,空洞的眼神里,看不出他任何心思。
对视了一分多钟,千相魔王不想看张来福的眼睛了。
她扭动着身子飞了起来,像条青蛇一样,绕着张来福转了好几圈。
她再次闻了闻张来福的印堂,又闻了闻张来福身上的香粉。
她在张来福耳边吐了吐信子,又伸长了脖子,看了看远处的织水河。
织水河那边真有别的刺客吗?这事不好说。
但张来福身上的香粉味是真的,印堂附近的膏药味也是真的。
张来福看向了千相魔王:“师父,其实你不想杀我,要想杀我,你早就动手了。
斯伦社这笔生意太不值得,咱不如不做了,等我这有了好生意,第一个就去找你。”
“行,到时候可千万记得来找我。”千相魔王恢复了青衣的妆容,身体不见任何起伏,再次回到了院子里,舞动着衣袖,接着唱戏:
“昨日檐前共话长,今朝执手送君行。古道残阳风阵阵,远山薄雾锁前程。
此去天涯千里路,风霜冷暖自当心。家中凡事奴照应,莫教相思扰寸心。”
这段戏文,张来福没有听过,应该是千相魔王自己写的。
戏文的意思,张来福听明白了,这是在送别。
这是让张来福上路,还是让张来福上黄泉路?
张来福觉得是前者。
他先把衣架上所有东西全收回了袖子里。
东西收拾好之后,他双手抱拳,朝着千相魔王行了一礼:“师父,弟子告辞了。”
说完,他转过身,离开了院门,一路沿着胡同走。
千相魔王的唱腔就在耳畔徘徊,一家人听得真真切切。
常珊把衣襟和衣领全都拉长,拚命护着张来福。
她知道她连千相魔王的一根手指头都挡不住,但只要能让来福少受一点伤,拚上这条命,她也觉得值得。
灯笼在张来福手里轻轻摇晃,不管这魔王有多狠,她都有把握抽她一灯笼杆子,至于打在哪,打不打得疼,那就难说了。
油纸伞拆了自己一条伞线,系在了琵琶弦上。
一会到了拚命的时候,姐俩一起出力,或许还能和这魔王周旋一两回合,有这一两回合的机会,来福就有机会逃跑。
闹钟正在琢磨玄学,她琢磨着自己能给出几点。
最好是四点,一点也可以,估计三点没什么用处,肯定打不中这魔王,就算打中了,也伤不到她。一家人都在想着怎么和千相魔王拚一场,只有张来福一步一步往前走,一路走出了锦绣胡同。千相魔王没有对张来福动手。
生意,终究是生意。
这场生意事后给钱,虽说价码很高,但雇主连定钱都没给,这样的生意,划得来就做,划不来就算了。雇主自称是西帅的人,但千相魔王自己能判断出来,对方很可能是斯伦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