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观文书斋(2 / 2)
“三家铺子,一共凑出来半罐子,”张来福连声长叹,“斯伦社的人,不是太够用啊!”
还剩下最后一家铺子,这家铺子是一座书店,名叫观文书斋,凌晨两点半,书店还在营业。柳绮云查过这家书店的账本,账目没有问题,唯一有问题的是,这家书店的营业时间太特殊了。观文书斋一天二十四个钟头都开着门,书店里一个伙计都没雇,就靠这位店老板一个人打理。这位老板姓倪,叫倪守卷。
柳绮云从来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就算店老板平时能在店里打个盹,可就这么一天到晚连轴转,转不到一个月,这老板也得累垮了。
但这老板非但没垮,从账本上来看,这家店已经开了十几年,从未歇业一天。
来之前,柳绮云用非常正式的口吻向张来福汇报:“协统,我真不确定这家书店是不是和斯伦社有来往,可像他这样做生意的,我确实从来没有见过。”
说完,柳绮云还朝着张来福敬了个军礼。
张来福也不想错怪了好人,他本来想去观文书斋询问一下,可刚到了店门口,右手的顶针突然收紧,疼得张来福手指头直哆嗦。
顶针有这么大的反应,张来福就不能硬闯了。
他去隔壁巷子找到了黄招财,让黄招财拿出了铜镜,吩咐了一声:“老四,你立功的机会到了!”黄招财把荣修齐放了出来,让荣修齐去书店买两本书看。
荣修齐一个劲摇头:“福爷,财爷,我认字不多,装不了读书人,一去了就得露馅。
要不两位爷带我进去,我给两位爷当个跟班的,真等开战了,我绝不含糊,肯定冲在两位爷前边。”张来福信得过荣修齐的人品:“要是往门口冲,你肯定能冲在我们前边。
老四呀,你连个读书人都装不明白,那以后也不用留在我们身边了,尘归尘,土归土吧。”黄招财一摇铃铛,准备送荣老四一个灰飞烟灭。
荣老四立刻改口:“不会装,但我能学,两位爷给指点两句就行。”
张来福和黄招财思索了片刻,分别跟荣老四说了读书人的谈吐和举止,荣老四也不知道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无论两人怎么说,他就是听不明白。
柳绮云在旁边看出了荣老四的心思,这小子是故意耗着不想去。
她先提醒张来福:“协统,读书人千姿百态,言谈举止各不相同,我曾听说过一位读书人去书店买书,从上午就点挑到下午两点,最终只选了一本书,到了柜结账走人,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张来福看向了荣老四:“一句话都不用说,这个你会演吧?”
荣老四也不敢说不会。
黄招财拿出来三张符纸,交给了荣老四:“你拿着符纸进门,假装挑书,按我之前教你的方位,把这三张符纸都贴上。
贴完了之后,你买两本书,然后出来找我,今天的事情,就算你做完了。”
这三张符纸是黄招财专门研制的驱邪咒,贴上三张,黄招财能判断出邪术的强弱。
如果邪术不强,黄招财能直接用这三张符咒把邪术给破了,如果邪术很强,那就需要荣老四再跑一趟,到书斋里补上几张符咒。
荣老四不想再去第二趟:“财爷,要不您直接把符咒给够数了,我一次都给贴完。”
黄招财摇摇头:“你一次贴再多都没用,我得知道这邪术的来由,才知道该在什么地方补符咒。”柳绮云又提醒黄招财:“人靠衣裳马靠鞍,最好给荣老板换一身衣裳。”
这就是好参谋,真正的好参谋。
大事儿上柳绮云犯过糊涂,被袁魁龙抢光了家底儿。
可细枝末节的小事儿上,柳绮云真能做到滴水不漏。
张来福、黄招财连连点头,他俩真把这事给忽略了。
黄招财给荣老四穿了一件对襟短褂,下身穿一条黑布单裤,这身穿着肯定不像读书人,寒冬腊月穿这么单薄,也让人觉得奇怪。
黄招财用毛笔蘸着朱砂,现写了两张黄符,符上不画杀伐镇煞的纹路,只写塑魂补形的咒语。“天地成身,灵气成衣,阴魄凝质,雅骨归形。借儒清气,覆鬼阴灵,形肖士子,阳色安生,敕!”咒音落定,黄招财双指夹符,凌空一晃,两道符纸点燃了。
一看到符纸,荣老四吓得直哆嗦。
符纸上腾起一团温煦的米白色烟气,烟气并不灼热,带着淡淡墨香,迅速包裹住了荣老四的魂魄。原本的对襟短褂消失不见,缕缕白烟,层层交织,化成了一件读书人常穿的白色竹布长衫。换上这身衣裳,荣老四看着有两成读书人的气质。
黄招财让他走上两步,又在他衣摆上蘸着朱砂补上了两笔。
衣摆随风而动,看着更有书卷气,读书人的气质到了三成。
柳绮云纠正了一下荣老四的体态,让他挺直腰背,端正步幅,把读书人的气质提到了五成。要是在夜里迎面走过来这么一个人,还真能让人看不出破绽。
但荣老四面色惨白,少了些活人的神采,到了书店里边,灯光一照,只怕还要露馅。
黄招财又烧了一道符纸,边烧边念:“借月华之润,取夜露之温,补魂中血色,掩阴里幽痕。外人目视,皮肉如生,阴阳莫辨,敕!”
月光之下,纸灰贴在荣老四的眉心,混着夜晚的露珠,化作点点暖融融的淡红微光,顺着虚无的肌理,渗透进了荣老四的身躯。
从眉心、面颊开始,荣老四身上一点点透出气血的红晕,原本漆黑空洞的眼睛,也闪烁出了目光。柳绮云不住地点头:“这回有七分像了。”
张来福觉得七分就够了:“十成十的读书人,让人看了倒觉得生疑。”
荣老四壮着胆子来到了书店,在门口稍作停顿,推门走了进去。
书店老板在柜门口坐着,拿着放大镜,正在研究一块木质雕版。
所谓雕版,就是印刷书籍用的印版。
珍贵的雕版,价值极高,倪老板研究的这块雕版,就不是寻常之物。
看到荣老四走了进来,倪老板赶紧打招呼:“客爷,您买书?”
荣老四点点头:“先看看。”
“那您慢慢看着,看好了哪本,您知会一声,小店今天打折。”倪守卷也不多言语,接着研究桌上的雕版。
这书店很大,门脸看不出来,里边的空间很大,书架一排挨着一排。
荣老四走到正对店门的书架旁边,随手抽下来一本书,假模假样地翻看。
这本书叫《古俗谈幽》,讲的是一些老旧民俗和幽秘怪谈。
《古俗谈幽》这本书的名气可不小,涉及诸多民俗,故事精妙离奇,在万生州非常畅销。
摆在书架上的这本《古俗谈幽》还是非常少见的无修全本,荣老四虽然认字不多,但看了两行,还真就看进去了。
这篇故事叫《灯皮借寿》,人有三魂七魄,灯有一层薄皮。人间烛火燃的是灯油,阴烛白蜡,燃的却是生人余下的年岁。
村里年过花甲的老人,若身子孱弱、时日无多,自己又贪恋尘世,便会在中元节前夜,行这偏门陋俗,偷借亲人家的灯火,延续一段残命。
故事写得惊心动魄,荣老四越看越紧张,越看越兴奋。
他在书中看到了一些希望。
要是借着亲人的灯火,能不能把自己这条命找回来?
等翻过了两页,荣老四清醒了过来。
他不是来看书的,他是来办事的,他得把三张符纸给贴上。
第一张符纸,必须贴在正对书斋门口的位置。
倪老板就在柜坐着,虽说他正在专心研究雕版,可无论他研究得再怎么专心,要是荣老四往书架上直接贴张符纸,肯定会被他发现。
荣老四倒挺机敏,他把第一张符纸拿出来,直接塞进了这本《古俗谈幽》里,用书给夹住。夹好了符纸,再往书架里一插,这张符纸就算贴完了。
这活干得没毛病,书架正对着大门,书架上的书也正对着大门。把符纸夹在书里,依然正对着大门。至于夹在书里的符纸会不会受到影响,这不是荣老四该考虑的问题。
第二张符纸要贴在高处,符纸所在的位置得能压得住整个书店的气场。
最高的地方肯定是棚顶,一个读书人来书店买书,也不可能突然爬到棚顶上去,无论上棚顶干什么事情,都会惹人怀疑。
荣老四还挺有办法,他发现这家书店的书架,不是同样的高矮。
从东墙开始数,第三个书架,比别的书架要高出来两层。
他走到这座书架旁,翘着脚,想看看架子最上面一排都有什么书。
倪老板见状,提醒了一句:“客爷,旁边有取书梯,您踩着就能够着了,可千万小心,别摔着。”荣修齐扭头一看,书架旁边摆着一个三阶的踏步梯。
踩着这踏步梯,荣修齐能轻松够到书架最上层,他取下了两本书,随手翻了翻,又放了回去。不经意之间,他已经把一张符纸,夹在了书本里。
符纸夹在书里,放在最高的书架里,肯定能压得住整个书店的气场。
第三张符纸,要贴在柜正对面。
这张符纸最不好贴,因为掌柜的就在柜坐着,一擡头就能看见荣老四。
荣老四倒也有耐心,站在柜对面翻书,翻了半个多钟头。
书店老板起身,拿着茶壶打水,准备沏壶茶喝。
荣老四抓住时机,把符纸贴在了书架里边,再把书往回一塞,正好把符纸给遮住了。
三张符纸都贴完了,荣老四的任务完成了,他心里舒服,嘴角上翘,差点笑出声音。
接下来就剩一件事了,他准备随便选两本书,结了账赶紧走人。
他从书架上随便拿了两本书,来到柜旁边等着。
倪老板拿着茶壶去了书店里屋,半天没有动静。
荣老四琢磨着要不干脆不买书了,直接走人?
又琢磨着直接走了会不会引起怀疑,要是这老板把符纸给揭了,这趟活是不是白干了?
要不再等等?
“这都等了多长时间了?”
张来福、黄招财和柳绮云一直在路边等着,等了许久也没见荣老四出来。
“他这活到底干成了没有?”张来福问黄招财,“那三张符纸有感应吗?”
黄招财掐指算了算:“感应是有,符纸就在书店里边,但我不知道他贴没贴对地方,现在我还不敢施展法术。”
柳绮云往街边看了一眼:“我去他铺子里转转,看看荣老四还在不?”
黄招财摇了摇头:“你之前去过这书店,要是再去一趟,肯定惹人生疑,还是我去吧。”
张来福把两人都拦住了,他决定自己去。
他右手有个顶针,好歹对巫术有防备。
走到书店门口,顶针猛然收紧,感觉要把张来福的手指头勒断了。
张来福透过玻璃窗往书店里看,他没看见荣老四,只看到书店老板拿着放大镜,还在研究雕版。这书店挺大,荣老四可能在某个角落里,张来福准备进店看看。
忽见书店老板起身,拿着一本书来到了门口,冲着张来福笑道:“张协统,这是您的书。”张来福一怔:“我在你这还有书?”
倪老板指了指书的封面,正是那本《古俗谈幽》:“有人帮您订了这本书,钱都给了,您拿回去看就行。”
张来福接过了老板手里的书,右手的金顶针在手指根上微微旋转。
虽然顶针不能说话,但张来福能感知到,这枚顶针准备开战了。
当着老板的面,张来福把《古俗谈幽》翻开了。
书的第一页是一幅画像,画像上画着一名读书人,手里拿着两本书,在柜前边站着,焦急地等待著书店老板。
张来福盯着第一页看了片刻,觉得这书不是太平整。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发现书里夹了三张符纸。
倪守卷冲着张来福抱了抱拳:“客爷,我们店里的书还不错吧?您要爱看,您就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