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要活的(2 / 2)
两步。
蝰蛇的眼泪还在流,嘴唇却勾出一个谁也看不懂的弧度。
姜晚停在一步之外。铁盒贴着心口,心跳砸在铁皮上,咚,咚,咚。
枪口稳稳地指着她。军装男人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头没有立刻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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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装男人在等。等中山装男人走过来。皮靴声不疾不徐,从身后逼近,每一步都踩在姜晚的后脑勺上。
“把盒子放下。”中山装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离她后背不到三步,“慢慢的。双手离开身体两侧。”
姜晚没动。她的视线从枪口上移开,落在蝰蛇脸上。这女人的眼泪还挂在腮边,可那双眼睛里,干得很。没有恐惧。没有慌乱。
有的是一种奇怪的、近乎解脱的东西。
姜晚懂了。
蝰蛇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人来。知道枪口会对准谁。她不是被追的猎物。她是饵。
【宿主,】星火的字在左下角闪烁,【心率147,肾上腺素分泌水平过高。建议强制冷静。】
冷静。姜晚在心里冷笑。拿什么冷静?一把枪对着胸口,身后站着不知道什么来路的人,怀里揣着一张不该存在的图纸,而她唯一的“盟友”,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她。
“我数三下。”中山装男人绕到她身侧,终于露出全貌。近看,他比远处更年轻,三十出头,下巴刮得很干净,眼睛底下有长期熬夜留下的青黑,“一。”
姜晚的拇指在铁盒搭扣上摩挲了一下。
“二。”
她脑子里的沙盘在飞速运转。扔盒子,对方会收枪,但不会放她走。她知道得太多——图纸编号,蓝晒图右下角的秘密,1970年那批“梅级”档案。只要她活着,就是隐患。不扔,对方会开枪。概率多少?那个男人说“要活的”,但活的有很多种。断条腿也是活的。
【星火,】她在心里开口,【泄压阀的水柱,最大压力是多少?】
【额定工作压力0.8兆帕,当前残余压力不足0.2兆帕。不足以造成有效伤害。】星火的回复很快,【但足以制造短暂的视线干扰。持续时间:1.5秒。】
一点五秒。够她做一件事。但不够她带着盒子跑。
“三。”
姜晚松开了手指。铁盒从她怀里滑落,砸在脚边的铁皮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搭扣被震得弹开,盒盖翘起一条缝。里面那张折叠整齐的蓝色图,露出一个角。
军装男人的枪口没有移开。中山装男人却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盒子,又看了一眼姜晚。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份已经读过无数遍的报告。
“很好。”他说,“现在,双手抱头,蹲下。”
姜晚慢慢抬起手,抱在脑后。她的膝盖弯下去,身体下沉。蹲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右手小指在后脑勺的发髻里勾了一下。
那里藏了一根铁丝。废品站里捡的,磨得很细,卷在发髻最里层。
“等一下。”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中山装男人,不是军装男人,不是那两个壮汉。是从废品站正门的方向,穿过整片料场,远远地飘过来的。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一个女人站在铁门外。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她不年轻了,四十多岁的样子,但身板挺得很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钎。
中山装男人的眉头动了一下。
“张同志,”他开口,声音里头一次带上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恭敬,更像是忌惮,“您怎么来了。”
被叫作张同志的女人没回答他的问题。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姜晚身上。准确地说,落在姜晚蹲着的姿势上,落在她抱在脑后的双手上,落在她脚边那只敞开的铁盒上。
然后,她开口了。
“这张图纸,”她说话很慢,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谁让你们动的。”
中山装男人没说话。军装男人的枪口终于从姜晚胸口移开了,垂向地面。那两个壮汉对视一眼,手里的铁棍也放低了几分。
空气忽然变了。不是松弛,是换了一种紧张的方式。
张同志往前走。皮鞋踩在铁皮地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下都踩在所有人的神经上。她走到姜晚面前,停住。
姜晚蹲在地上,仰头看她。这女人的脸很瘦,颧骨高,法令纹深,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神采,是见过太多事之后,依然锐利的东西。
“你叫什么。”张同志问她。
姜晚没立刻答。她的脑子在转。这个女人是谁?中山装男人叫她“张同志”,语气里带着忌惮,说明她级别比他高,或者背景比他硬。她一来就问图纸,不问盒子,不问人,说明她知道盒子里是什么。
更说明,她不是来找盒子的。她是来找人的。
“姜晚。”她答了,“青山沟废品站临时工。”
张同志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蹲下来,和姜晚平视。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姜晚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和太阳穴上一颗很小的痣。
“临时工,”张同志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父亲,是不是叫姜远山。”
姜晚的脊背僵了一瞬。
很短。短到她自己都以为没人会注意。但张同志注意到了。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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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走。”她站起身,对姜晚伸出手,“这个盒子,还有你,我都要带走。”
中山装男人终于开口了。“张同志,这不合程序。人和东西,是我们先——”
“程序?”张同志打断他,回过头,“你跟我谈程序?你在这里布了多久的局?你知不知道你盯上的这个人,她母亲叫什么?”
中山装男人没说话。
张同志又转回头,看着姜晚,手还伸着。
“苏梅的女儿,”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找了你十二年。”
姜晚蹲在地上,仰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张同志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
十二年。
母亲苏梅,劳改中病死。遗物金戒指里藏着军工数据。图纸右下角被擦掉的编号“70”。1970年那批全部“已销毁”的梅级档案。
线一根根连起来,连成了一张网。而眼前这个女人,站在网的正中间。
【宿主,】星火的字在视野里浮现,【她的身份数据库无法调取。但根据对话信息推断,她很可能与你母亲属于同一个项目组。建议:接受。当前局势下,她是你唯一的活路。】
姜晚没看星火的字。她的目光还在张同志的手上。
活路。真的是活路吗?
她慢慢伸出自己的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张同志掌心的那一秒,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但姜晚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
她的余光扫过脚边的铁盒。盒盖敞开的那条缝里,蓝晒图的角上,多了一道阴影。
是蝰蛇。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女人从军装男人身边挣脱出来,无声无息地爬到了铁盒旁边。她的手正伸向盒盖,指尖距离图纸不到一寸。
姜晚的手停在半空。张同志的手也停在半空。两个人都没动,但两个人都看见了。
蝰蛇抬起头。她的眼睛里,刚才那种解脱的神色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赌徒押上最后一枚筹码时的疯狂,又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绝望。
“这张图,”蝰蛇的声音沙哑,几乎是气音,“你们谁都别想拿走。”
她的手指,扣住了盒盖的边缘。
姜晚的手猛地收回,扑向铁盒。张同志的手同时伸出,抓住她的手腕。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时发生,又同时停住——
因为蝰蛇的另一只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手榴弹。引信已经拔掉,保险握在掌心。弹体锈迹斑斑,是早就淘汰的老款式,但只要握片弹开,照样能把方圆五米炸成碎片。
“都别动。”蝰蛇的手在抖,声音却奇异地稳了下来,“谁动,我松手。”
废品站的晨雾在这一刻忽然散开了。阳光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刺出来,照在锈迹斑斑的铁皮地上,照在所有人的脸上。
姜晚蹲在铁盒旁边,张同志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身后是那个拿着枪的军装男人,再身后是拎着铁棍的壮汉和面色铁青的中山装男人。对面是跪坐在地上的蝰蛇,手里握着一枚没有保险的手榴弹。
四个人,一只盒子,一张图纸,一枚哑弹。
谁也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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