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深挖到底,副市长的不归路(1 / 2)
曾某被带走的消息,在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整个城市。
不是通过官方通报——官方通报要走程序,通常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发布。
消息是通过各种非正式渠道传开的。
鸿业地产总部的员工们在下班之后互相转发消息,地产圈的微信群在深夜炸了锅,到了第二天早上,连菜市场卖菜的大妈都在讨论——“听说鸿业那个大老板被江辰带走了,就昨晚的事。”
驻渝办门口的景象也变了。
天刚蒙蒙亮,就有市民自发来到门口,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豆浆油条。
他们不喊口号,也不拉横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栋不起眼的老楼。
门卫老张熬了一大桶热茶放在门口,茶桶旁边放着一摞一次性纸杯,旁边的硬纸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茶水免费”四个字。
钱志强早上去上班的时候,被门口的阵势吓了一跳。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圈,然后快步走进办公室,对正在翻看材料的小周说:“外面那些群众,有没有人组织?”
“没有。自发来的。昨晚江辰同志直播之后,好多市民都说要过来站岗。”小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自豪,“门卫老张昨晚一宿没睡,说这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一夜。”
钱志强沉默了几秒,然后摘掉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些素不相识的市民,轻声说了一句话。
“这就是人民的力量。”
而此时,江辰已经在审讯室里坐了两个小时。
曾某坐在他对面,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他那件昂贵的灰色羊绒衫被换成了一件普通的深蓝色马甲,头发不再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几缕花白的发丝散落在额前。
昨晚被带走时的愤怒和不甘,经过一夜的沉淀,已经变成了一种疲惫的、木然的平静。
他就那样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一言不发。
“曾某,昨晚我们已经核对了你妻子咨询公司的全部账目。从几年前到现在,这家公司从十几家房地产企业那里收取了超过数千万元的‘咨询费’。你担任规划局局长期间,这十几家企业都拿到过你审批的低价地块。”
曾某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地开口。
“咨询业务是真实的。我老婆的公司有正规资质,她本身就是学建筑出身的,做项目定位是她的专业……”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们公司过去几年出具的全部咨询报告中,有超过一半使用了完全相同的数据表格和排版模板。不同的项目、不同的地块、不同的客户,调研数据一字不差。曾某,你自己也是搞建筑出身的,你觉得真正的专业咨询公司,会连调研数据都懒得改一下吗?”
曾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把咨询报告复印件推过去,手指点在数据栏上。
“这几份报告,分别对应着四家不同企业的四个不同地块。但其中的‘居民消费能力指数’、‘周边配套设施评估’、‘目标客户群体画像’——三组数据,四个报告,一模一样。连打字错误都一致。如果你还坚持说这些报告是真实的专业成果,那我只能说,你侮辱的不是纪检委的智商,而是所有真正在做市场调研的人的智商。”
审讯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曾某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
“我承认……那些报告有问题。但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你们应该知道,在这座城市里,很多事情不是我这个层面能说了算的。”
“你指的‘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事’,具体是什么?你之上的授意者,是谁?”
审讯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每跳一下,曾某的肩膀就微微缩紧一分。
“你不说,证据链条也不会断。”
江辰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曾某面前。
“这是从你办公室碎纸机里复原的碎片之一。上面有几个关键词——‘江辰在本市’、‘共同商定’、‘加密模式联系’、‘原号码已停止使用’。我们已经调取了你的加密通讯记录。在你被带走前半小时,你的手机上有一条已删除的通话记录,对方号码是一个加密线路,归属人——现任副市长。”
他听到“副市长”三个字的时候,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的复杂情绪。
那是一个守了多年秘密的人,在秘密被捅破时本能的惊慌。
“他……他也知道你们查到他了?”
“你不需要关心他知不知道。你只需要告诉我——在你担任规划局局长的数年里,有哪些地块是以低于市场价的标准出让的,哪些项目是由你直接审批通过控规调整的,以及这些决定,有多少是副市长直接授意的。”
曾某看着桌上那张照片,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桌上的水杯,但手指抖得太厉害,水杯在他指尖晃了好几下,几滴水溅出来落在桌上。
他最终还是没有喝那口水,只是把杯子推回原位,然后垂下了头。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从一块压了很久的石板
“他……从来不在文件上签字。所有的审批,都是我在前面签名。他总是说,小曾是这方面的专家,你们先处理。但他会在前一天晚上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他的意思。电话里不说明白,只说‘这个项目要加快进度’、‘这个地块有战略意义’、‘这个开发商实力不错可以信任’。我跟他干了这么多年,他话里的意思我都懂。但真到查的时候,通话录音里没有一句违规的话,没有一句能作为证据的话。”
“那资金是怎么回流的?”
“他有一家海外的壳公司。所有以他亲属名义代持的钱,最终都会通过这家公司转回他自己手里。具体怎么操作的我也不完全清楚——他不让我碰那些账。他只让我管好国土和规划这一块。他说你是懂技术的,技术干部前途光明,别沾那些脏手的事情。脏事有人帮你做。”
“这个‘有人’,是谁?”
曾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吐出了一个代号。
“老周。市国土资源局审批处处长。他是副市长一手提拔起来的,在审批处干了十几年,所有涉及到土地出让金优惠、配套费减免、历史遗留问题处置这类需要特殊处理的案子,都是由老周在审批环节做手脚。他比我会弄那些,我只是在规划端把关,他在国土端才是真正的印钞机。”
江辰让旁边的记录员逐字逐句地记录下这段话,然后继续追问:“除此以外,还有没有其他同伙人或关联人?”
曾某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一小绺,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口。
接下来近一个小时里,曾某供出了这条利益链上所有关键节点的参与者。
从市规划局现任局长——此人是他亲自挑选的接班人,从区规划科一路提拔上来,忠诚度极高;
到市国土资源局的审批处处长,那是副市长的老乡兼学生,掌管着全市土地出让金减免的生杀大权;
再到市城建局的验收科长,此人负责在项目竣工验收环节为不合规项目出具合格报告,以确保地产商能顺利交房并回笼资金;
最后到几家大型地产商老板,其中一人光是在一个大型滨江地块的配套费减免上,就通过虚报公益设施面积少交了上亿的政府应收款。
每一个名字、每一笔数字、每一个操作手法,曾某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一个模糊的记忆,而是一张印在他脑海里多年、反复运转了无数遍的精确流程图。
审讯持续了近一天。
当最后一份笔录被打印出来,曾某在每一页末尾签下自己名字并按上手印之后,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椅背上。
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恐惧,也没有不甘,只剩下一种被掏空了一切之后的空洞。
他被带出审讯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脚步,转头看着江辰。
“江辰同志,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那天你来我办公室,我跟你说了那句话——‘你以为你来了一座普通城市,你错了。’你现在觉得,我说得对吗?”
江辰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回答:“你说得对。这确实不是一座普通城市。这是一座被你们霸占了太久的城市。但正因为不普通,所以它值得被清理干净。”
曾某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是某种释然。
“我进去之后……他们会不会对我家里人动手?”
“他们自己都顾不上了,哪还有空管你家里人。”
曾某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跟着两名纪检干部走进了押送通道。
通道尽头的金属门开合之间透出一小片日光灯的白光,然后哐的一声关上了。
审讯室外面,钱志强已经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