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群众路线,走访的力量(2 / 2)
图书室——书架上的书少得可怜,大部分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旧书,书页发黄发脆,有几本书的封面已经脱落了,用透明胶带勉强粘着。
实验室——只有几张破旧的课桌和一个已经坏了的显微镜,试管烧杯都没配齐。
“上级每年都有教育经费拨下来,”郑校长边走边说,“但我们拿到手的,总是少得可怜。去年拨了八万块的校舍维修费,实际到账只有两万。问上面,上面说经费紧张,要先保证重点学校。可我们这个学校服务着周边好几个村,有一百多个学生,难道这些孩子就不重要吗?”
“那两万块,你们用来做什么了?”
“换了几个教室的碎玻璃,补了屋顶最漏的那几个洞。剩下的钱,买了一台复印机——我们之前一直用蜡纸刻版印卷子,刻一张卷子要花两个小时。有了复印机之后,老师们总算能多睡一会儿了。”
郑校长说到这句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他转过身去假装咳嗽,但江辰看到了他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江辰没有多说什么。他把这些细节全部记录在笔记本上,拍了照片,录了视频。然后他坐在教室里和孩子们一起上了一节课,去食堂和孩子们一起吃了午饭——午饭只有一碗白米饭和一勺清汤寡水的白菜豆腐汤,孩子们吃得狼吞虎咽。
下午,江辰去了附近的几个村子。他坐在田埂上和老农民聊天,去村口的小卖部和店主拉家常,在一个贫困户的院子里帮老人劈了两捆柴,然后听老人讲了三个小时关于村里的事。
起初村民们看到“上面来人”还有些拘谨,说话支支吾吾的。但江辰没有催促他们。他脱下外套搭在篱笆上,挽起袖子劈柴,劈完了接过老人递来的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完。然后蹲在院子里逗老人的孙子玩——一个光着脚、脸上被山风吹得皴红的小男孩,正趴在泥地上用树枝画字。
江辰教他写了一个“正”字,小男孩写完仰头问他:“叔叔,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江辰想了想,说:“就是该你的,一定要还给你。”
老人听到这句话,忽然开了口。
“江同志,我们村的小学,前年拨了一笔危房改造款,据说有几十万。但后来只修了个厕所,别的什么都没动。村支书说钱不够了,都用在别的地方了。我们也不知道是真不够还是假不够。”
江辰把这条线索记了下来。
当天晚上,江辰住在村里的一户农家。主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儿女都在外打工,她一个人带着孙子过。家里很穷,但老太太坚持要把唯一的一张床让给江辰睡,自己带着孙子打地铺。
江辰坚决不肯,最后他睡在了堂屋那张用两条长凳和三块木板搭起来的“床”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但干净的棉被。
老太太问他:“你们这些上面来的领导,来一趟就走了,我们的事能管吗?”
江辰说:“能管。”
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多问。但从她的眼神里,江辰看得出来,她听过太多类似的话了。
第二天,江辰又去了一户学生家里。这是一个单亲家庭,母亲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住在两间土坯房里。
大女儿今年读六年级,成绩很好,但母亲说,初中可能就不让她上了,因为去镇上读初中需要住校,每学期的生活费要上千块,她供不起。而本应按时发放的贫困生助学金,已经拖欠了好几个学期了。
“你去学校问过吗?”江辰问。
“问过,老师说上面还没把钱拨下来,让我们再等等。”
江辰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两天的时间里,他走遍了周边四个村子,访问了十几户学生家庭,和近二十位村民聊过天。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没有亮出中纪委的证件,只是说“我是来了解情况的”。有的村民猜到了他是谁,但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个蹲在自己院子里帮忙剥玉米的人,就是那个全国闻名的江辰。
在回县城的路上,江辰在车里沉默了很久。那个开车的年轻同事小心地问了一句:“江辰同志,这些情况……严重吗?”
“严重。”江辰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山峦,声音很沉,“那所学校每年的维修经费,账面上拨了八万,实际只到了两万。四年就是二十四万的缺口。这笔钱去哪了?危房改造款几十万,只修了个厕所。助学金拖欠了好几个学期。这还只是一个乡镇,全县有多少个乡镇?有多少所这样的学校?有多少个领不到助学金的贫困生?”
“我们要怎么查?”
“先从县教体局的账目查起。把这些年拨下去的教育专项经费,一笔一笔地对。账面拨了多少,学校实收了多少,中间差了多少,差的钱流向哪里去了。那个老教师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们这些上面来的领导,来一趟就走了,我们的事能管吗?’——我要让他知道,能管。”
回到县里后,江辰直接去了县教体局。他没有事先打招呼,而是以“参观学习”的名义进了办公楼。
在财务科的走廊里,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上挂着“副局长办公室”的牌子,牌子上面的清漆还光亮如新。而同一层楼的普通科室,门牌上的漆都已经磨花了。
他推开财务科的门,里面只有两个工作人员在喝茶聊天。看到有人进来,两人连忙站起来。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男人堆着笑脸问:“您找谁?”
江辰亮出证件。
“中纪委江辰。我需要调阅贵局近五年来所有教育专项经费的拨付和使用记录。现在就要。”
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接下来的三天里,江辰在县教体局的档案室里泡了整整五十多个小时。他把近五年来所有的教育经费账目全部调出来,一笔一笔地和银行流水对、和学校实际收到的金额对、和采购发票对。
账本很厚,数字很密,但江辰的眼睛比数字更尖。
他发现的问题,比预想的还要严重。
第一,校舍维修专项经费。每年上级拨付约两百万元,账面全额拨付到了各学校。但江辰抽样核查了其中十所学校的实际到账记录,发现平均到账率不到四成。剩下的六成——累计超过六百万元——被以“统筹使用”的名义截留在县教体局,实际用途不明。
第二,贫困生助学金。上级拨付的标准是每人每学期一千元,全县符合条件的学生约有三千人。但江辰走访中发现,很多学生实际拿到的只有三四百元,有些甚至一分没拿到。而教体局的发放名单上,却赫然签着每个学生的名字和家长的“领款确认”。那些签名——江辰一眼就看出来了——全部出自同一个人的笔迹。
第三,教学设备采购。县教体局近三年采购了多批“多媒体教学设备”,每套单价八万元,共采购一百套,总价八百万元。但江辰通过市场比价发现,同规格同型号的设备,市场价每套不到三万元。仅这一项,价差就高达五百万元。而供应商,是一家注册在某偏远乡镇的“商贸公司”,法定代表人是一个八十岁的退休工人。
第四,最让江辰愤怒的,是“校服采购”项目。全县中小学统一采购校服,每套收费三百元,是市场价的两倍多。而这笔差价,被一位副局长的亲戚——一个从未涉足过服装行业的水泥厂老板——全部赚走了。水泥厂老板的公司连服装经营资质都没有,却能中标全县校服采购项目。更恶劣的是,有些贫困家庭的孩子因为买不起校服,被学校要求在升旗仪式上站在最后一排。
这些钱,本该用来修缮危房校舍,却变成了某些人新换的豪车。本该用来购买实验设备,却变成了某些人家里新添的真皮沙发。本该按时足额发到贫困学生手里的助学金,却变成了某些人银行卡里多出来的一个数字。
而在这个过程中,那些在漏雨教室里上课的孩子们,那些拿饭盆接雨水的小女孩,那些因为买不起校服而躲在最后一排的孩子,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被谁偷走未来。他们只知道——教室漏雨,图书室发霉,助学金没发,校服太贵。
但江辰知道。这就是他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