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9章 十里洋场 一叶孤舟(1 / 2)
阿贝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走的。
湖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像谁把一团棉花撕碎了撒在水面上,东一缕西一缕,缠着芦苇的腰。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头的小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养母蹲在船尾,把昨晚连夜烙好的饼一张一张码进蓝布包袱里,饼还带着余温,用油纸隔开,一共十二张。她把包袱口扎紧,又解开,往里面塞了一双新纳的布鞋,鞋底厚实,千层底的针脚密密麻麻。然后她又解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她数了又数,最后全塞进包袱夹层里。做这些的时候她背对着船篷,肩膀微微耸着,阿贝看不见她的脸。
养父靠在船篷口,右腿直直地伸着,搭在船板上。他手里攥着一根旱烟管,没有点,只是攥着,指节泛白。他望着湖面,雾正从水上升起来,贴着水面缓缓移动,把远处的芦苇荡和更远处的湖堤都吞了进去。他忽然开口:“阿贝,你过来。”阿贝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他伸出粗糙的手,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下,然后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铜钱,磨得锃亮,外圆内方,边缘被磨得薄而光滑。他把红绳系到阿贝的脖子上,和那半块玉佩并排挂在一起。铜钱贴着玉佩,发出极轻的一声“叮”。
“这是你娘嫁过来时带的,说是她奶奶传下来的。”莫老憨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不值钱,就是个念想。你带着,到了上海,看见它就跟看见爹娘一样。”阿贝低头看着那枚铜钱,铜钱在她掌心是温热的,带着养父的体温。她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养父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掌心的茧子硌着她的肩胛骨,但很暖。他说:“走吧。趁雾大,船少。”
养母把包袱递过来。阿贝接过,包袱沉甸甸的,压在手臂上。她背到肩上,抬头看了养母一眼。养母的眼睛红肿着,显然一夜没睡好,但脸上挂着笑,那笑像画上去的,嘴角在颤。阿贝忽然跪下来,在船板上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养母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蹲下来抱住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手掌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后脑勺。阿贝闻到养母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湖水的腥气、鱼鳞的滑腻、灶火的烟熏、还有衣襟上洗不掉的芡实香。这个味道她闻了十六年,从三个月大被抱回来那天起,就浸在她的骨头里。
“到了上海,先找地方住下,别舍不得花钱。”养母的声音闷在阿贝的头发里,“找绣庄,一家一家问,总有识货的。要是……要是实在不行,就回来。莲塘的湖面再小,也容得下你一条船。”阿贝在养母怀里点头,眼泪把养母的衣襟洇湿了一片。她站起来,背起包袱,跳上湖堤。湖堤上的青草还挂着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养父还靠在船篷口,旱烟管举起来,朝她摆了摆。养母站在船尾,手攥着围裙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乌篷船在雾气里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边缘化开了,颜色淡了。
阿贝转过身,大步往镇上走。她没有再回头,因为知道回头就走不了了。
从莲塘到上海,要先坐船到县城,再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省城,从省城搭火车去上海。阿贝算过,路费花掉了养母塞给她的一半钱。火车是慢车,见站就停,车厢里塞满了人,过道上站着、蹲着、靠着,行李架上的包袱和竹筐摞得摇摇欲坠。阿贝挤在靠窗的位置,包袱抱在怀里,一刻不敢松手。车窗外的风景从水田变成旱地,从绿变黄,又变成灰扑扑的城镇边缘。烟囱越来越多,房子越来越密,天空从蓝色变成灰白色,像被谁抹了一层薄灰。
她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蓝布工装,胸口别着一枚铜章,是纺织厂的工人。女人见阿贝一个人,年纪又小,便搭话:“小姑娘,一个人去上海?投亲?”阿贝摇头:“去办事。”女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包袱上,那包袱虽旧但洗得干净,布面上绣着一小朵兰花,是阿贝自己绣的。女人说:“上海那地方,人精得很,你一个小姑娘,小心些。火车站骗子多,别跟陌生人走,别信什么招工介绍所的,都是坑人的。”阿贝点头,把女人的话记在心里。
火车到上海时天已经黑了。阿贝随着人流走出站台,站前广场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她站定了,抬头看天。天是灰紫色的,被周围的灯光映得发亮,看不见一颗星。高楼一栋接一栋,窗户里透出黄的、白的、彩色的光,霓虹灯闪烁着,红的绿的字在她眼前跳,她认不全,只看清“大上海”“永安”“先施”几个字。汽车喇叭声、电车叮当声、人的喊声笑声,混在一起涌进耳朵,比莲塘的蝉鸣蛙叫热闹百倍千倍,却让她觉得更安静——一种被淹没的安静,像一粒沙掉进了大海,激不起任何涟漪。
她背着包袱走出广场,沿着一条大马路走。马路两侧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还是绿的,在路灯下泛着油亮的光。人行道上人来人往,穿旗袍的女人、穿西装的男人、拉黄包车的苦力、卖夜宵的小贩,所有人都在移动,匆匆忙忙,目不斜视。阿贝走得很慢,东张西望,好几次被人撞到肩膀,撞她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一句“对不住”也没有。她找了个墙角站定,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是周掌柜写给她的地址:法租界霞飞路二百三十弄,云锦坊。
她向一个卖烟的小贩问路,小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指了个方向:“霞飞路啊,顺着这条路往南走,走到第二个大路口往东拐,再走一段路就到了。远着呢,你坐电车吧,两站路。”阿贝摇摇头,道了谢,背着包袱往前走。她舍不得坐车,钱要省着花。走了一段路,她发现上海的马路比莲塘的石板路硬得多,走久了脚底板疼。她把养母纳的新鞋换上,旧鞋塞进包袱里。新鞋是千层底,踩在柏油路上有点硌,但比旧鞋强些。
走到霞飞路时,路上的行人少了一些。这一带和刚才的南京路不一样,梧桐更密,房子矮了些,是一排一排的石库门弄堂,红砖墙,黑漆门,门楣上刻着吉祥的花纹。弄堂口挂着晾衣竿,上面飘着衣服和被单,在夜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阿贝找到二百三十弄,往里走,弄堂很窄,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脚下是湿漉漉的石板,墙角长着青苔。她在第三个门牌前停下,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瘦削脸,颧骨很高,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穿着素色旗袍,外面罩着一件毛线开衫。她看见阿贝,愣了一下:“找谁?”阿贝说:“请问是云锦坊吗?莲塘镇的周掌柜让我来找您。”女人的目光动了动,把门开大了些:“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