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艺惊将作监(2 / 2)
“继续。”他说。
赵伯庸的脸色开始变白了。
陈巧儿接着说下去。她讲了“流水线”——把一件复杂的器具拆分成若干个简单步骤,十个匠人各司其职,比一个人从头做到尾要快五倍不止;她讲了“公差”——把误差控制在毫厘之间,零件就可以互换通用,坏了哪个换哪个,不必整件重造;她还讲了那把铁锅和炭火在干什么——“我在做‘渗铜’实验,把铜皮加热到一定温度再迅速冷却,硬度会比原先提高三成,此法若用于军器监的箭簇锻造,一炉能省铜料两斤。”
她从始至终没有用任何一个“妖术”的词汇。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被当场验证。她甚至当场拆了那套蒸馏装置,让钱惟演亲手拼回去——少监大人笨手笨脚地试了三次,居然真的拼上了,而且严丝合缝。
“这……”钱惟演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铜管,“这跟老夫年轻时玩的那种‘七巧板’倒是有点像……”
“对,”陈巧儿点头,“就是那个道理。”
厅里静了许久。
贺老翁拄着拐杖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那张“受力分析图”前面,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赵伯庸。
“伯庸啊,”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间正厅,“你花了二十日做出来的东西,不如人家一日拼出来的有用。你输不在手艺,输在脑子里头那根筋——你只会做,不会想。”
赵伯庸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但那不是最致命的一击。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陈巧儿临时加上的“彩蛋”。她将那张“受力分析图”翻转过来,背面竟还画了一幅东西——是一整个将作监衙署的排水系统改造方案,图上标着现有管道的淤塞节点、新增暗渠的走向、一处能利用雨水冲力的“自清洁阀门”设计。
“这是我入京第二日顺手画的,”陈巧儿轻描淡写地说,“将作监后院那排匠舍一下雨就淹,雨天走路要垫砖头——诸位大人想必都知道吧?按这个改,费不了多少工料,明年雨季就再也不用蹚水了。”
钱惟演猛地站了起来。
散厅之后发生的事情,陈巧儿是后来听七姑转述的。
七姑说,当天下午蔡京府上就传出了摔杯子的声音。汪干办当晚被太师叫去骂了一顿,骂的是什么外人听不清,但有人看见那姓汪的出来的时候连腰上玉带都歪了。赵伯庸则更惨——三日后被一纸调令发往西京洛阳的闲职,说得好听是“外放历练”,实际上就是将作监踢出去的一只破鞋。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七姑那天夜里靠在窗边啃一只梨,梨汁顺着她下颌滴下来,她也浑然不顾,“你把蔡太师的人从将作监正厅里轰出去了。这是打了蔡京的脸。”
陈巧儿正在洗脚。她搬进这间小院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匠人打了一只高出膝盖的木盆,每天睡前泡一刻钟热水。这时候她一边搓脚趾头一边说:“是赵伯庸自己把脸凑过来的,我只是……没给他留面子。”
“现在满汴梁都在传你的事。连宫里都知道了,我今日去教坊司排舞,有位娘娘身边的宫女特意来打听,说‘那位陈娘子究竟是不是天上来的’。”七姑把梨核随手扔进窗外夜雾里,“你怎么回?”
“我怎么回?我又没见到那宫女。”
“你要真见到了呢?”
陈巧儿从木盆里抬起湿淋淋的脚,在布巾上蹭了蹭。“我就说,”她抬起头来,眼睛被热气熏得水汪汪的,“我来自一个连扫地老妪都懂‘压强’的地方。”
她笑了,七姑也笑了。
但七姑的笑很快收了回去。她走到陈巧儿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她鬓边一缕湿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却微微发凉。
“巧儿,”七姑的声音低了下去,“蔡京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这次是栽了面子,下一回,他不会只用‘技艺对决’这种规矩手段。你得有准备。”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笃笃笃,三更了。
陈巧儿握住七姑那只手。掌心贴着掌心,暖意缓缓渡过去。
“我知道。”她说,“所以明日我要去拜访一个人。”
“谁?”
“鲁大师那本图册的最后一页,画了一朵莲花。我以前一直没想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今日在正厅里,贺老翁起身来看我的图纸的时候,他左手袖口露出来一截绣边——你猜是什么纹样?”
七姑想了想,摇了摇头。
“莲花。”陈巧儿说,“缠枝莲纹,金线绣的。和他那根枣木拐杖上暗刻的花纹一模一样。”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贺老翁不姓贺。他姓鲁。”
夜风吹进来,烛火猛地跳了一跳。
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晃,像一只巨大的手,正从暗处缓缓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