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牢笼(2 / 2)
陈巧儿隔着栅栏手把手教他们编艾草辫子,铁丝盘成笼状,橘皮撕碎了夹在艾草中间。两个狱卒笨手笨脚地编了半天,编出一坨歪歪扭扭的草球,她忍着笑夸了两句。末了,她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对了差爷,你们这牢门锁头用的可是三簧翻板的制法?我瞧着锁舌的构造挺老式的,这种锁若是遇了潮气,簧片容易锈死,到时候钥匙插进去也打不开,麻烦得很。
那狱卒果然接话:可不是!前几日西监那头的锁就锈死了,折腾了半日才砸开。陈娘子连这个都懂?
略知一二。她笑了笑,我以前做过锁匠。
她当然没做过锁匠。但她前世本科毕业做的就是机械锁具结构优化,那篇论文拿了优秀。
第三日,那两个狱卒已经会主动找她聊天了。她帮他们改良了牢房送饭的推车,把木轮改成轴心加注蜡油的转法,推起来轻便了一大截。又用废木料给其中一人的孩子做了个会翻跟头的小木偶,那狱卒拿回去后孩子爱不释手。
第七日,老刘头又来送食盒,这次食盒里多了一小壶温酒。他低声告诉她:张老头那边动了,城东三家铺子都在往外递消息。花七姑说她已经见到帝姬,但帝姬那边有些麻烦——她母妃近日被冷落,帝姬自己在宫里的处境也微妙,贸然替你说话恐被人反咬一口。不过七姑说让你再等三日,她另有法子。
陈巧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七姑说的另有法子,她太了解七姑了。那女人看着行事爽利,实则心思极细。若帝姬帮不上忙,七姑接下来要做的,大概是去打探那些在朝堂上对王铎不满的官员——监察御史里一定有。
但这里面有一个巨大的风险:王铎既然能把手伸进将作监诬陷她,说明他在朝中根基深厚。七姑一个外乡来的歌舞伎,贸然游走于官员之间,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干预朝政的帽子。到时候救不出她,反倒把七姑自己也搭进去。
她攥紧了那壶温酒,指尖微微发白。
刘伯。她忽然压低声音,你再帮我带句话给七姑——别去找官。让她去找一个人。
御街东头第三家胭脂铺的老板娘。那老板娘姓俞,从前在宫里当过梳头娘子,出宫后开了这间铺子。她跟宫里许多老嬷嬷都还走动。陈巧儿顿了顿,你让七姑去找俞娘子买一盒桃花胭脂,付钱时故意少付三文,说欠着。俞娘子若问欠到几时还,就说——等南城那棵老槐树开花就还。
老刘头念了两遍记下,却仍是一脸懵:这又是什么暗话?
这暗话比之前的简单。陈巧儿笑了笑,南城那棵老槐树,去年被雷劈了一半,早就死透了。俞娘子一听就知道,来人是遇到急事、求她帮忙的。俞娘子在宫里的人脉比帝姬深得多,她能找到真正管用的人。
老刘头走后,陈巧儿坐回草席上,把那壶温酒喝了一半。酒入喉肠,她靠在墙上闭起眼睛。
隔壁沈账房忽然又开口了:女娃子,你这几日拢共收买了五个狱卒、改造了三件牢中器具、布了两条暗线——了不起。
陈巧儿睁眼,转头看向那道缝隙。
老先生的眼睛真毒。
老朽算账算了几十年,看人看数都准。沈账房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这几日露出的本事越多,盯着你的人就越多。你以为你收买的是狱卒,可你有没有注意过,每日傍晚来换班那个高个子,每次经过你牢门前都会慢半步?
陈巧儿脊背微僵。
那是王铎安排的人。沈账房的声音低下去,他从你进来第一天就盯着你,你教别人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他都记着。
陈巧儿闭了闭眼,心底一阵寒意爬上背脊。
她太大意了。她前世习惯了动手解决问题的思维模式,忘了这是在牢狱里——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呈堂证供。
但沈账房既然能看穿,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
老先生现在告诉我,是想帮我,还是有别的条件?
缝隙里传来一声低笑。
条件?老朽在这牢里三年了,早就没什么条件可谈。老朽只是好奇——那双精亮的眼睛贴得更近了,你一个女子,凭这些杂七杂八的匠人手艺,真能翻得了这个局么?
陈巧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老先生,您会算账对吧?
那您帮我算一笔账。她竖起一根手指,王铎门下那间宫灯工坊,这五年来一共接了多少宫灯的活?每盏灯用多少材料、多少人工、报价几何?他虚报了多少钱粮?
沈账房的眼睛忽然亮了。
你算这个做什么?
御前对质时用的。陈巧儿笑了笑,笑容干净而锋利,他们说我用妖术,我就证明那是物理。但如果一个朝中命官贪墨国帑的证据,恰好摆在案头——您觉得皇上还有心思听什么叫妖术么?
她说完这句,不再看缝隙里的那双眼睛,重新躺回草席上。
酒意涌上来,身子暖了些。她盯着牢房顶部渗水的裂缝,在心里默默盘算:七姑那边最多再有三天就能传出消息,沈账房如果愿意出手,账目的事便有了着落,而她自己需要做的,是在三天内把一套完整的不靠工具只靠嘴说就能让对方哑口无言的物理证明体系,全盘整理出来。
这三天,她要把这座牢狱变成她的工坊。
只是她没预料到,两日后七姑送进来的消息远比她想象的凶险得多。王铎在朝中不但根基深,而且已经联合了御史台的人,预备三日后的早朝上直接奏请圣意按律处置妖人,若圣上准了,那便不是对质不对质的问题了——是直接定生死。
而七姑传进来的最后一句话说:俞娘子找到的人说,早朝前一天,王铎会把你的提前呈进宫。巧儿,你只有一次机会。
只有一次机会。
陈巧儿攥着那张字条,纸张被她捏出了皱痕。她低头望着自己指腹上那些常年摆弄器械磨出的薄茧,忽然想起七姑那双跳舞时永远柔软却有力的手。那双手此刻正在外面替她奔走,在宫闱深处、在高墙之外、在所有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铺一条活路。
她蓦地站起来,走到牢门前,抬手敲了三下铁栅。
差爷!她的声音清朗地传出去,帮我传句话给刑部的提审官——就说陈巧儿请求提前三日开堂公审,愿意在众人面前当场演示真伪。
狱卒愣了:你疯了?提前三天?你什么都还没准备——
准备了。陈巧儿笑了笑,这七天,我一直在准备。
她望着那扇铁窗外的天光,灰白的、微弱的、隔着三道栅栏才露进来的一线天。可她偏偏觉得,那线光比汴梁城里的任何一盏宫灯都亮。
七姑,你等着。
三天后,我让这座汴梁城所有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隔壁牢房的缝隙。
沈账房的声音幽幽飘出来:你把刑部的提审官都叫来了?有胆色。
老先生,她弯眼笑道,三天后开堂,您要不要一起来看热闹?
老朽这腿脚——
我背您。
沉默了一会儿,缝隙里传来一声笑,苍老的、干涩的,却带着某种久违的活气。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