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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棋局之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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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便自缚双手,听凭少监大人处置。”

“好!”周敦儒一拍案几,“三日后,正堂前设坛,请监中所有工匠、相关官员到场。陈娘子当众演示,是非曲直,一目了然。”

陈巧儿拱手告退。走出正堂的那一刻,阳光扑面而来,她微微眯起了眼。身后传来几位署令低声议论的声音,夹杂着郑安道不阴不阳的哼笑。

她不在乎。

三日后,她会让他们所有人知道——什么叫做“科学”。

回到自己那间临时充作工坊的偏院,陈巧儿关上门,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即撸起袖子。

桌上堆着半成品的零件、炭笔画的草图、几本从鲁大师遗物中翻出来的手札。她三下五除二将桌面清出一块空地,铺开一张新的麻纸,提笔就画。

流水线——不行,三日时间太短,来不及搭完整的流水线,但可以做一个“模块化拼装”的演示。把一件复杂的器物拆成若干个标准零件,每个零件单独制作,最后快速组装。这个时代的工匠讲究“一气呵成”,一件器物从头到尾由一个人完成,效率低不说,还容易出错。她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分工协作。

她咬着笔杆想了想,又加了一栏——几何原理演示。用竹篾和麻绳搭一个拱桥模型,不费一钉一铆,单靠力学结构承重。这玩意儿在二十一世纪是初中物理课的标配,放在北宋就是“神迹”。

至于那个磁石指南车……得做得更精巧些。最好能当场拆解,让所有人看清楚每一个零件的构造和原理。

她埋头画到日头西斜,院门忽然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谁?”

“是我。”

是七姑的声音。陈巧儿扔下笔就去开门。

门外,花七姑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褙子,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显然是从宫中直接过来的。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眉眼间带着一丝倦意,但看见陈巧儿的那一刻,那双眼睛还是亮了起来。

“听说你被少监叫去问话了?”七姑闪身进门,把食盒放在桌上,“我在宫里听人说的,急得不行。到底怎么回事?”

陈巧儿一边掀食盒盖子一边把事情简略说了。食盒里是一碟炙羊肉、一碟醋芹、两个蒸饼,还有一小壶温热的黄酒——都是她爱吃的。

七姑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捏了捏陈巧儿的脸颊:“你倒是心大。御史台的人都来了,你还笑得出来?”

“御史台怎么了?我又没犯法。”陈巧儿咬了一口蒸饼,含含糊糊地说,“倒是你,在宫里怎么样?那位——”

她没说下去,但七姑知道她问的是谁。

自打入宫献艺以来,七姑的歌舞便得了宫中几位娘娘的青睐。这本是好事,但后妃之间的暗流,比将作监的派系斗争还要凶险十分。今日这位娘娘赏了钗环,明日那位娘娘便召她去“叙话”——话里话外无非是打探消息、拉拢站队。

“还好。”七姑给自己倒了一杯黄酒,“今日德妃娘娘召我献了一支《胡旋》,倒没多说别的。不过……”她顿了顿,“我出来的时候,在宫廊上遇见了李员外的夫人。”

陈巧儿放下蒸饼:“她进宫了?”

“嗯,说是给贤妃娘娘送寿礼。”七姑抿了一口酒,“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认得。山里被逼到绝路的母狼,就是那种眼神。”

陈巧儿握住七姑的手:“别怕。三日后的事一了,李员外蹦跶不了多久。”

七姑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我不是怕。我是担心你——三日后的演示,你有几成把握?”

“十成。”

“当真?”

陈巧儿笑了,伸手把七姑鬓边那朵歪了的绢花扶正:“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七姑看着她的眼睛,半晌,也笑了。那笑容像山涧的月光,清泠泠的,却暖到人心里去。

“那我三日后去看你演示。”她说,“我向德妃娘娘告了假。”

“好。”

两人就着食盒里的酒菜吃了一会儿,七姑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在宫里还听到一个消息——郑安道这个人,背景不简单。他的妻族与贤妃娘娘沾亲,而贤妃娘娘的兄长,据说和李员外的靠山是同窗。”

陈巧儿手中筷子一顿。

难怪。难怪李员外能请动御史台的人。这条线从市井商人到宫中后妃到朝廷言官,盘根错节,比她想象的更深。

“不过,”七姑眨眨眼,“我也不是白在宫里待的。德妃娘娘身边有一位掌事宫女,与贤妃宫中的一名内侍有旧。那位内侍无意中透露——李员外的靠山,似乎在户部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账目。”

陈巧儿眼睛亮了:“账目?”

“嗯。具体的还没打听到,但方向有了。”七姑把最后一块炙羊肉夹到陈巧儿碗里,“你在前面斗他们的‘妖术’,我在后面挖他们的老底。咱们各司其职。”

陈巧儿看着碗里那块羊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肉,声音闷闷的:“七姑,你真好。”

七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揉一只猫:“少来。快吃,吃完我帮你削竹篾。你那拱桥模型,总得有人搭把手吧?”

窗外,暮色渐沉。汴梁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将作监的偏院里,两个女子对坐灯下,一个画图,一个削竹,偶尔交谈几句,偶尔相视一笑。

三日后的风暴尚未到来,但此刻的宁静,已足够让她们把彼此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夜深了。七姑倚在桌边打盹,手里还握着一根削了一半的竹篾。陈巧儿轻手轻脚地给她披上一件外衫,然后重新铺开麻纸。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她的目光沉了下来。

李员外、郑安道、贤妃、户部的账目……这条线比她预想的更长。三日后的演示只是第一仗,赢了,也不过是暂时堵住众人的嘴。真正要扳倒背后的势力,还需要更多证据。

她想起鲁大师手札中某页潦草的批注——“官场如棋局,一步错,满盘输。然棋局之外,尚有天地。”

陈巧儿提笔,在那行批注

“棋局之内,我陪你下。棋局之外,我带你走。”

她吹干墨迹,合上手札,转头看向窗外的夜空。汴梁的星星不如沂蒙山上的亮,但有一颗格外分明,悬在东南方,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三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让他们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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