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看透骨肉凉薄,此生唯系一人,仗剑千里踏遍苍茫草海(1 / 2)
赵志敬揽着华筝,身形在夜色中几个起落。
瞬间便将金帐营地的火光与嘈杂喊杀声,远远甩在了身后。
他的轻功当世无双,足尖在枯黄草尖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便借力掠出数丈开外,身姿轻盈若仙。
华筝被他横抱在怀中,一双小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素白长袍在凛冽夜风中猎猎翻飞,与他玄色衣袍紧紧交缠。
月光洒落二人身上,远远望去,宛若一对振翅翱翔的夜鸟。
身后的喊杀声渐行渐远,最终尽数被草原晚风吞没。
不知疾速奔行了多久,赵志敬在一处平缓高坡驻足停下。
他小心翼翼,将怀中的华筝轻轻放落在草地之上。
此地地势偏高,视野开阔。
遥遥可见远处斡难河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泽。
身后早已望不见金帐营地的半点火光,彻底远离了纷争杀伐。
天地间一片死寂,只剩呼啸风声,夹杂着远处零星的狼嚎。
偌大苍茫草原,仿佛自始至终,只剩他们二人相依而立。
华筝静静站在草地上,双手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襟。
仿佛只要稍稍松手,眼前这人便会转瞬消失。
乌黑长发被夜风吹得尽数散开,几缕发丝黏在泪痕未干的脸颊。
月光清冷,映照得她面色惨白如纸。
娇嫩的唇瓣微微颤抖,眼角依旧挂着未曾拭尽的泪珠。
她没有放声嚎啕,只是安静地垂泪。
晶莹的泪水一颗颗滚落眼眶,顺着白皙脸颊滑至下颌。
最终滴滴坠落,浸透脚下干枯的衰草。
“父汗走了。”
她的嗓音沙哑干涩,微弱得几乎难以听清。
“他走的时候,我一直握着他的手,那时候还是暖的。”
“可到最后,一点点彻底凉透了。”
“我素来知晓人死如灯灭,躯体变凉是世间常理。”
“可亲眼看着至亲之人温度散尽,才真正懂得何谓天人永隔。”
赵志敬默然不语,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温暖怀中。
任由她将满是委屈与悲痛的脸庞,深深埋在自己胸口。
“我小时候,父汗每次出征归来。”
华筝的声音闷闷从衣襟间传出,断断续续,破碎又柔软。
“不管征战多累,他都会第一时间来母亲的毡帐看我。”
“他总把我举过头顶,让我骑在他宽厚的脖颈上。”
“带着我走遍草原,看遍每一场盛大绚烂的落日。”
“他说我是斡难河畔最亮的一颗明珠。”
“草原最好的马、最肥的羊、最勇猛的英雄,都该属于我。”
“可如今,连最疼我的父汗,也不在了。”
“我在。”
赵志敬的嗓音低沉、平静,却带着磐石般的安稳力量。
“你父汗走了,往后还有我。”
“这一生,你绝不会孤身一人,无人依靠。”
华筝抬起满是泪痕的眼眸,怔怔望着眼前的人。
唇瓣轻轻翕动,想要说些什么,终究尽数哽咽在喉。
片刻后,她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裹挟着刺骨的寒凉。
心底的委屈、失望与背叛之痛,尽数倾泻而出。
“其实我心里最过不去的,不只是父汗的离世。”
“方才刀光剑影大乱之时,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冲杀过来的武士,数柄弯刀并非只针对你一人。”
“有好几柄刀锋,明明白白、毫不犹豫地朝着我身上劈来!”
她的身躯剧烈发颤,并非源于恐惧,而是彻骨寒心。
“术赤哥哥、察合台哥哥,就连窝阔台哥哥的麾下人马……”
“他们全都趁着这场混乱,想要置我于死地!”
“我是他们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啊!”
“小时候术赤哥哥手把手教我骑马驰骋草原。”
“察合台哥哥也曾为我赶走欺负我的邻部孩童。”
“他们从前那般疼我、护我,为何如今全然变了模样?”
“仅仅为了至高无上的汗位,便能舍弃骨肉至亲!”
“我此番归来,只为送别父汗,从未想过争权夺利。”
“可他们,竟连让我安稳活着,都不肯容许!”
赵志敬抬手,温柔捧起她泪痕斑驳的脸颊。
以温热的拇指,一点点轻轻拭去她眼角残留的泪水。
他未讲空洞的大道理,只用平淡随意的语气缓缓开口。
“你方才也亲眼看见了,乱军冲杀之际,我替你挡下无数刀剑。”
“你平日里总爱闹小脾气,说我总陪着旁人,无暇顾及你。”
“今日陪蓉儿逛御花园,明日陪莫愁在太液池练剑。”
“总把你孤零零一人晾在一旁。”
华筝微微一怔,全然没想到,他会在这般悲痛时刻提起这些。
“现在好了。”
赵志敬微微摊开双手,环视四周广袤无垠的苍茫草原。
清冷月光在他眉眼间投下深邃阴影,唇角扬起独属于她的促狭笑意。
“这偌大草原,只剩我们二人,再无旁人打扰。”
“没有蓉儿抢你的桂花糕,没有莫愁弹《梅花三弄》引我驻足。”
“没有宁嘉拉着我批阅奏折、处理琐事。”
“从今往后,再也无人能抢走你的敬哥哥。”
“你可以日日看着我,看整日、看整夜。”
“就算看得腻了,也只能看着我。”
“这片天地之间,除了我,便只有草原的牛羊与长风。”
华筝怔怔凝望着他,久久未曾回神。
数息之后,她忽然噗嗤一声,含泪笑了出来。
笑声软糯,还夹杂着未散尽的哭腔。
晶莹泪珠依旧挂在纤长睫毛之上,嘴角却已然高高扬起。
她慌忙抬手用手背胡乱擦拭脸颊泪痕,越擦越是汹涌。
最终哭笑交织,干脆放弃擦拭,重新埋回他的胸口。
小手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衣襟,声音软糯又委屈。
“敬哥哥你太过分了。”
“我明明在为父汗痛哭伤心,你却故意逗我笑。”
“可我笑了,又满心愧疚,觉得对不起逝去的父汗,又忍不住想哭。”
“你要赔我。”
“赔什么?”
“赔……”
她一时语塞,再也说不出半句言语。
只能将脸颊深深埋紧他的怀抱,声音轻若蚊蚋。
“就赔你这个人吧。”
“从今往后,除了你,我什么都不要了。”
赵志敬轻轻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温柔摩挲着她的后背。
月光如水,遍洒一望无际的金色草原。
远处斡难河的波光,在沉沉夜色中明明灭灭、缓缓流淌。
天地万籁俱寂,唯有簌簌风声,与她平稳轻柔的呼吸交织。
漫长沉寂过后,华筝躁动悲痛的情绪,渐渐彻底平复。
她缓缓从他怀中抬头,抬手用衣袖仔细擦净脸颊。
深吸一口草原清冷凛冽的夜风,眼神已然镇定许多。
赵志敬见她情绪安稳,伸手牵住她的手腕,并肩在缓坡落座。
皓月悬空,将整片草原映照得如同白昼。
远方的斡难河,宛若一条银色绸带,蜿蜒铺展在大地之上。
近处草丛虫鸣此起彼伏,清脆细碎,铺满四野。
偶尔有夜鸟低空掠过头顶,扑棱的翅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华筝,我问你一件事。”
赵志敬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笃定。
“如今蒙古各部之中,还有哪方部落愿意真心支持你?”
华筝微微一怔,垂眸思索,并未立刻作答。
“你父汗在世之时,你是万众宠爱的草原明珠。”
“各部族人无不敬你、宠你,无人敢怠慢半分。”
“可如今大汗已逝,你的几位兄长各自拥兵为政。”
“人人觊觎至高汗位,互相制衡、互相厮杀。”
“我纵使武功冠绝天下,也难以凭一己一剑,打下整片草原。”
“想要让草原各部真心臣服,单凭武力远远不够。”
“我们需要一个支点、一个正统名分、一方立足部落。”
“更需要一面能够收拢人心、凝聚力量的旗帜。”
赵志敬侧过头,目光沉静地凝望着她的眼眸。
“你仔细回想,有没有哪怕弱小、偏远的部落,愿意站在你身后?”
华筝沉默良久,纤细眉头轻轻蹙起。
指尖无意识绞着腰间银丝软带的穗子,心绪纷乱。
她心中清楚,几位兄长早已瓜分了草原所有强势部族。
术赤手握钦察草原旧部,根基稳固,势力庞大。
察合台坐拥西域大片富饶封地,兵精马壮。
窝阔台深得耶律楚材等一众文臣谋士鼎力辅佐。
拖雷更是直接继承了父汗最精锐强悍的怯薛军。
而她,常年远嫁中原,久离草原故土。
此番归来奔丧,看似仍是尊贵公主,实则一无所有。
能依靠、能信赖的,自始至终,唯有身边的赵志敬一人。
“父汗在世时,所有部族对我毕恭毕敬,人人称颂我是草原明珠。”
她的语气裹挟着难以掩饰的苦涩与落寞。
“可父汗一去,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尽数显现。”
“所有部族首领都是草原老狐狸,最懂审时度势、随风倒戈。”
“如今四大王子势大,无人敢冒着风险,站在我这个失势公主这边。”
“我不过是一个远嫁中原、归来奔丧的落魄公主罢了。”
“谁又会为了我,去得罪手握重兵、权倾草原的四位王子?”
赵志敬静静聆听,不插话、不催促,耐心等候她思索答案。
华筝自幼生长草原,对各部族渊源、势力分布了然于心。
她在脑海中逐一细数大小部落,仔细权衡利弊。
随后又一一否决,心中愈发低沉沮丧。
弘吉剌部体量太小,难成大事。
克烈部早已被成吉思汗彻底收编吞并。
乃蛮部残余势力远遁西域,根基全无。
蔑儿乞部更是四散零落,不成气候。
所有稍有实力的部族,尽数被四位兄长瓜分殆尽。
余下的部落要么偏远难寻,要么老弱孱弱。
弱小到连入局汗位之争、充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她越想越是沮丧,指尖用力绞紧穗子,直至指尖泛白。
骤然之间,她眼眸猛地一亮,抬头看向赵志敬。
“母妃!”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境逢生的希冀。
“我母妃出身的弘吉剌部!”
“那是草原最古老的部族之一,底蕴绵长!”
“从成吉思汗祖辈开始,便世代与孛儿只斤氏通婚联姻!”
话说至此,她眼中的光亮又缓缓黯淡下去。
眉头再度蹙紧,绞着穗子的手指,力道愈发沉重。
“只是……弘吉剌部实在太过弱小了。”
她咬着柔软的唇瓣,眼神带着几分忐忑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