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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桃李春风囚旧客,无言一饭释前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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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岛的春天,来得比中原更早一些。

正月刚过,岛上的桃花便已开了大半。

粉白的花瓣被微凉海风轻轻卷起,纷纷扬扬飘落。

落在蜿蜒的青石小径上,落在雅致的试剑亭琉璃瓦上。

最后轻轻落在那个独坐轮椅的老人,花白的鬓发之间。

黄药师已经在这座岛上,整整待了半年。

近两百个日夜,岁岁朝朝,未曾离开半步。

他日日坐着这张紫檀木轮椅,是蓉儿亲手为他打造的。

椅背的弧度,恰好托住他日渐佝偻的脊背。

扶手被摩挲得光滑如镜,布满经年累月的温度。

那是他日复一日静坐、一遍遍轻抚留下的痕迹。

半年时光,他看过桃花满枝盛放,再随风凋零。

看过落尽繁花的桃枝,慢慢结出青涩小巧的果。

看过海面日复一日的日升月落,潮起潮平。

也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悄然褪去了年少稚气。

从那个被他斥责几句,就眼眶通红的小姑娘。

长成了如今这般,温柔温婉、眉眼平和的妇人。

她会笑着替他擦拭身躯,轻声哼起江南小调。

无人知晓,昔日睥睨天下的东邪,早已武功尽废。

废掉他武功的,从来不是赵志敬。

若是真的败在赵志敬手中,他或许尚且坦荡,无半分煎熬。

可毁了他一身修为的,是他倾尽半生宠爱、捧在掌心长大的女儿。

是黄蓉。

是那个他亲手教写字、教抚琴、教弹指神通的小女儿。

她只用轻轻一指,便碎了他苦修半生的气海丹田。

下手极轻、极柔,只废修为,不伤五脏六腑。

可这份极致温柔的背叛,比世间任何酷刑,都更让他痛彻心扉。

她本可以置之不理,任由他死在赵志敬的剑下。

如此,尚能保全他东邪一生孤傲、绝世盛名。

可她没有。

她亲手废了他的武功,将他囚禁在这座他亲手打造的桃花岛。

让他日复一日活着,日复一日,看着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狼狈模样。

院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黄蓉端着精致的木托盘,缓步走了进来。

托盘之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片粥冒着氤氲白雾。

一碟香甜软糯的桃花酥,搭配几样清爽精致的小菜。

半年来,她日日守在岛上,悉心照料他的起居。

天未破晓,便奔赴海边,捡拾最新鲜的扇贝、海胆。

再钻进烟火缭绕的厨房,变着花样,为他烹制三餐美食。

她身着洗得发白的素色旧衫,长发仅用一根银簪松松绾起。

鬓边沾染着点点柴灰,是终日下厨留下的烟火痕迹。

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却依旧温婉沉静。

唯有一双乌溜溜的杏眼,明亮澄澈,一如年少模样。

“爹,吃早饭了。”

黄蓉将托盘稳稳放在石桌上,眉眼弯弯,语气温柔至极。

“今天蓉儿熬了你最爱的鱼片粥。”

“用清晨刚从海里捞的石斑鱼,慢熬整整一个时辰。”

“鱼肉尽数化在粥里,入口绵软,最是养胃。”

她细心盛出一碗粥,小心翼翼端到黄药师面前。

粥面点缀着翠绿葱花,淋上几滴香油,香气清淡悠远。

晨风吹过,暖意与香气交织,漫遍整座试剑亭。

黄药师垂眸,静静望着那碗精心熬制的粥。

米粒熬得软烂绵密,鱼片嫩滑如玉,葱花切得细碎均匀。

一眼便知,耗费了极大心思与耐心。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只剩刺骨寒凉。

下一瞬,他猛地抬手,狠狠将粥碗扫落在地。

清脆的白瓷碗,重重砸在青石地面,瞬间碎裂成片。

滚烫的粥水四下溅开,打湿了黄蓉素色的裙摆。

她脚步轻挪,侧身避开大半热浪,动作从容淡然。

只是纤细的手背上,依旧被滚烫粥水灼出几片红痕。

黄蓉默默抬手,用衣袖轻轻拭去手背上的水渍。

而后蹲下身,安静捡拾满地细碎瓷片,声音温柔如初。

“爹若是不喜欢鱼片粥,厨房里还有温热的小米粥。”

“蓉儿这就去为你换一碗,不费事的。”

“不必了!”

黄药师的声音冷冽刺骨,如同取自万年冰窖。

他偏过头,不愿多看女儿一眼,下颌线条紧绷僵硬。

花白的胡须上,还沾着零星粥沫,狼狈又执拗。

“老夫便是活活饿死,也绝不吃你做的东西!”

“滚出去!”

黄蓉缓缓直起身,将捡拾的碎瓷片,整齐包在丝帕之中。

轻轻放置在托盘一侧,又取来抹布,细细擦拭地面粥渍。

动作轻柔、熟练、流畅,显然这般场景,早已重复无数次。

擦净地面污渍,她重新盛好一碗热粥,稳稳摆在石桌之上。

随即退后两步,坐在一旁的青石凳上。

用那只尚且泛红的手背,轻轻托着腮,静静望着轮椅上的父亲。

不言不语,安静守候。

这般对峙、这般冷待,早已是半年来的日常。

自武功尽废之后,黄药师的性情愈发乖戾暴躁。

他本就生性孤傲、桀骜不驯,从不低头服软。

沦为废人之后,所有傲骨尽数被碾碎,心底只剩无尽愤懑。

他恨赵志敬。

恨那个拐走他女儿、屠戮他故交、毁他基业的贼人。

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一身绝学尽数作废,恨自己孱弱无能。

恨自己堂堂东邪,竟活得如此窝囊、如此狼狈。

无处宣泄的恨意与屈辱,尽数倾泻在黄蓉身上。

只因她是唯一守在身边的人,只因无论如何恶语相向,她始终不走。

他日日怒骂,字字刻薄。

骂她是白眼狼、不孝女,为了男子背弃生父。

骂她狠心绝情,亲手废去亲父修为,尚有颜面悉心伺候。

许多话语,狠戾刺耳,连他自己说完,都觉过分。

可黄蓉从未还嘴,从未争辩,从未有过半分怨怼。

她只是安静伫立,默默等候,等他怒气渐歇。

待他骂累了,便重新盛上热粥,轻声温言相劝。

“爹,消消气,先吃点东西。”

“粥凉了就不好入口了,吃饱了再骂也无妨。”

半年朝夕,皆是如此。

唯独一件事,能让温顺隐忍的黄蓉,破例反驳。

那便是——他怒骂赵志敬之时。

暮色沉沉,夕阳染红整片桃林。

黄药师静坐轮椅,望着漫天流霞与摇曳花枝,冷声开口。

“赵志敬那个狼心狗肺的狗贼!”

“当年襄阳城外,老夫便该不顾一切,一掌劈杀此獠!”

“若非他蛊惑拐走你,老夫怎会落得今日这般绝境?”

“全真七子、洪七公、一灯大师,皆是老夫数十年至交!”

“尽数丧命于此贼手中!”

“他毁我桃花基业,废我毕生修为,乱我女儿心性!”

“这般十恶不赦的魔头,早晚不得好死,尸骨无存!”

黄蓉正俯身整理桌上的晚饭,闻言动作骤然停滞。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葱油海螺片,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常年温顺柔和的杏眼,直直望向轮椅上的父亲。

眼底泛起层层微红,藏着隐忍的酸涩,却语气坚定,寸步不让。

“爹爹,你说蓉儿任何不是,蓉儿都甘愿受着,绝不辩驳。”

“唯独敬哥哥,蓉儿绝不允许你肆意诋毁。”

“敬哥哥从来不是魔头。”

“当年全真十数高手联手围杀,步步死逼,不死不休。”

“换作任何人,都不可能束手待毙、引颈受戮。”

“洪七公老前辈,是自行坦然自尽,与敬哥哥毫无干系。”

“一灯大师是功德圆满、坐化圆寂。”

“敬哥哥恪守承诺,多年来始终善待大理百姓,从未食言。”

“爹,你骂蓉儿不孝、白眼狼,蓉儿全都认。”

“可敬哥哥是蓉儿的夫君,是蓉儿此生最爱的人。”

“你辱他一分,便是辱蓉儿一分。”

黄药师气得浑身剧烈颤抖,手指死死指着黄蓉。

苍老的嘴唇哆嗦良久,才挤出满含怒意的字句。

“你……你这个逆女!”

“他屠戮我毕生故交,你竟还敢为这魔头辩解!”

“爹的故交?”

晶莹的泪水,终于从黄蓉泛红的眼眶滚落。

她却依旧倔强昂着头,眼底倔强不输分毫。

“爹爹口中的故交,当年联手围剿,一心要取敬哥哥性命!”

“爹可否想过?”

“若是那日桃花岛一战,败的是敬哥哥,死的是敬哥哥。”

“那些满口侠义的正道高人,会手下留情吗?”

“不会!绝对不会!”

“他们定会将敬哥哥尸首悬于中都城门,当众示众!”

“再大肆宣扬,自诩替天行道、铲除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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