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6章 真实的自己（1 / 1）
凌清墨听完砚斋主人的话，沉默了很久。晨光渐亮，海面上的薄雾缓缓散去，露出远方那片波光粼粼的蔚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握过剑，捧过祖砚碎片，写过《墨典》，也曾在渊薮核心中种下过一颗寻求平衡的种子。
她缓缓握紧了拳头，抬起头，看向砚斋主人，目光平静而坚定：“前辈，我想去。”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仿佛经过了深思熟虑后的沉稳：“这数年间，我走过南疆瘴林，穿过西域佛窟，潜入过北极冰原的深渊，也孤身奔赴过星海尽头的渊薮。我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足够多的世面，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坦诚：“但方才听前辈说起星澜钟试炼的本质，我才意识到——我或许了解自己走过的路，却未必真正了解那个走在路上的自己。我心中是否还有未曾察觉的恐惧？是否还有未曾放下的执念？是否还有连我自己都不敢面对的角落？”
“这些问题，我需要答案。”
她抬起头，目光迎向砚斋主人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黛青色眼睛：“所以，我想去。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追求更强的力量。只是想借着这面镜子，好好看一看，那个最真实的自己。”砚斋主人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目光落向远方那片逐渐明亮起来的海面，仿佛在说——去吧，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凌清墨对着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静室。院中，母亲凌素心已经晾好了药材，正站在老榕树下等她。看到女儿出来，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走上前，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凌清墨被海风吹乱的衣领，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用青玉雕成的平安扣，系在了凌清墨的腰间。
“戴着。”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凌清墨低头，看着腰间那枚温润的平安扣，指尖轻轻抚过上面刻着的那个小小的“归”字，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又看向靠在门框上的陆渊。陆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朝她挥了挥手，说了句：“早去早回。”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沿着山路，走向后山那方墨潭。晨光正好，海风不燥。她知道，那扇通往星澜钟试炼的门，正在前方，等待着她去推开。凌清墨站在墨潭边，晨光将她的影子在水面上拉出一道修长的轮廓。她低头，看着腰间那枚母亲亲手系上的青玉平安扣，指尖轻轻抚过那个温润的“归”字，然后抬起头，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和海风咸味的空气。
她没有犹豫，缓缓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丹田之中。完整的祖砚之力如同沉睡的星辰般缓缓运转，散发出温和而浩瀚的墨色光芒。她将自己的意念，与那股来自星澜钟的、若有若无的召唤，对接在了一起。
在她意念与之接触的瞬间，周围的世界仿佛骤然凝固，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揭去了一层帷幕。风声消失了，海潮声消失了，甚至连阳光的温度都消失了。她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由纯粹的光影和记忆碎片构成的、流动的河流之中。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惊慌，只是放松身体，任由那条河流裹挟着她，向着未知的深处漂流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她感觉自己仿佛触碰到了某种坚实的东西。她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极其熟悉的、却又仿佛隔着一层薄雾般的庭院之中。
那是她童年时生活过的地方。院中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那把竹椅还在，甚至连墙角那口青苔斑驳的老水缸，都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一切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滤镜，显得有些不真实。
她看到年幼的自己，正蹲在水缸边，用一根树枝逗弄着一只误入水中的蜻蜓。一个穿着靛蓝色布衫的年轻女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笑着唤那个小女孩的名字。
那是她的母亲。年轻的、还没有失踪的、还没有被困在永恒回廊中的母亲。
凌清墨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的眼眶，微微有些发涩。她知道，这是幻境。但她还是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她迈过那道仿佛不存在的门槛，走进了那座记忆中的庭院。脚下的青石板路，缝隙间生着茸茸的青苔，踩上去的感觉真实而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绿豆汤的甜香，混合着夏日午后特有的、草木被阳光烘烤后散发出的气息。
年轻时的凌素心将手中的绿豆汤放在石桌上，蹲下身，用手帕轻轻擦拭着那个小女孩额角的汗珠。小女孩抬起头，冲着母亲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刚换的门牙，笑容灿烂得像夏日的阳光。
凌清墨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知道这是幻境，是星澜钟从她记忆深处抽取出的片段，投射而成的虚影。但她还是忍不住，仔仔细细地看着母亲那张年轻的、没有经历过岁月磨难的脸庞，看着那个无忧无虑的、还不知道离别为何物的自己。
那个小女孩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朝她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那双清澈的、不染尘埃的眼睛，与凌清墨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小女孩歪了歪头，仿佛有些困惑，又仿佛认出了她。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就在她开口的前一刹那，整个庭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骤然荡漾起一圈圈波纹。阳光、槐树、竹椅、水缸，以及那对年轻的母女的身影，都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般，迅速地模糊、消散。
凌清墨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去，心中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告别般的怅然。她知道，星澜钟的试炼，已经正式开始了。方才那幕童年的幻影，不过是一道开胃菜，真正需要她去面对的东西，还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