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由爱故生怖16(1 / 2)
接下来的几天,韩谌的梦越来越多。
起初是一些零碎的片段,看不清面孔的人影在雾气中走动,模糊的说话声像隔着厚厚的水传上来,什么内容都听不清,只剩下一片嗡嗡的低响,像有很多人同时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什么古老的仪式正在进行。
韩谌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像在梦里跑了很久,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忘在了身后,怎么都想不起来。
然后梦境开始变得清晰。
他梦见一个村庄。
青瓦白墙的房子依着山势错落排列,村口有一棵很大的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
有人穿着深青色的长衫从树下经过,袖口绣着银线勾勒的山峦纹样。
韩谌站在村口的石板路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看得见他。
他梦见一间祠堂。
昏暗的屋子中央立着一尊石像,面容疏离而平和,微微仰首,衣袂飘举,像是慈悲又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有人跪在石像前的蒲团上,背影瘦削,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祈祷。
韩谌想走近些看清楚那个人是谁,可他一走近,祠堂的烛火忽然全部熄灭,那个人影消散了,石像的面容在黑暗中变得模糊不清,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旧画像,什么都辨认不出来了。
他梦见有人在做法。
黄纸符在朱砂中浸过,蘸着朱砂的笔尖悬在半空,抖了一下,一滴朱砂落在纸面上,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
那人画符画到一半忽然停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气息。
韩谌站在那人的身后,想伸手去扶,可他的手穿过那人的肩膀,什么都没有碰到。
他梦见屠杀。
血,很多很多的血,从穿着深青色长衫的人身上涌出来,从穿着粗布短打的人身上涌出来,在地上汇成暗红色的洼。
尖叫声、哭喊声、刀刃切开皮肉的闷响混在一起,像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风暴。有人在叫他,那声音很熟悉,是从人群中央传来的,可韩谌看不清那个人是谁,只能看到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血色中一闪而过,然后被黑暗吞没了。
韩谌每次从这些梦里醒过来,都浑身湿透,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借着床头灯昏黄的光看身边熟睡的季凛——季凛的呼吸很均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睡相安稳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韩谌看着他,才能慢慢把那些血和尖叫从脑子里赶走,一点一点地重新确认自己是在这里,是在这个有空调嗡嗡声、有胖丁呼噜声、有季凛体温的真实世界里。
他没有跟季凛说那些梦的内容。
季凛问过一次,他摇了摇头说“就是工作压力大了些”。
---
那天是季凛表伯父的寿宴,季凛提前好几天就跟他说了,让他腾出时间来。
韩谌请了一天假,特意买了身新衣服,还拎了两瓶好酒。
季凛家里的亲戚不少,伯伯姑姑堂哥堂姐的一大桌,订了一家本地菜馆的大包间,圆桌转盘坐了满满一圈人。
表伯父姓何,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说话慢条斯理的,一双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目光很定,像是能把人从头到脚看穿。
韩谌上桌敬酒的时候被表伯父多看了两眼,那目光不重,但落在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酒过三巡,表伯父忽然放下筷子,朝韩谌招了招手,笑着说:“小韩,过来坐。”
韩谌不明所以地走过去,在表伯父旁边的空位坐下。
表伯父握住他的手,动作很自然,像是长辈对晚辈的亲切,可韩谌感觉到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在握住他掌心的时候,指尖轻轻按在了他的脉搏上,停了一瞬。
“你的老家是哪里的?”表伯父问,语气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像在聊家常。
“柏桐。”韩谌老实回答。
“柏桐,”表伯父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祖上改过姓吗?”
韩谌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被问过。
他想了想,隐约记得小时候听爷爷提起过,说韩家以前的姓不姓韩,可具体是什么,他没记住,爷爷也没细说。
“好像有,”韩谌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表伯父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问:“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韩谌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眼下,那里确实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他知道自己最近气色不好,每天早上起来照镜子都能看到眼底越来越明显的暗沉,用冷水敷了好几次也不见消。
“是有点,”韩谌笑了笑,“最近梦多。”
“不止有点吧?”表伯父说。
那语气依然温和,可韩谌在那句话里听出了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
他看着表伯父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被岁月磨得柔和了的老眼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
表伯父没有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