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逃荒路上“事不关己”推孙挡狼的爷爷2(2 / 2)
“快去,别耽误。周彪贪财,拿了银子什么都好说。”
刘昶怔怔地看了他片刻,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攥着荷包转身往队伍前头跑去。
纪黎宴又对那年轻妇人道:
“把你婆婆扶到路边,用冷帕子敷一敷脚踝,能消肿。”
年轻妇人连声道谢。
纪黎宴摆摆手。
他起身要回自家队伍,却见一个瘦高个子、留着三绺长须的中年男人走到他跟前,拱了拱手:
“公爷,在下张秉忠。方才之事,公爷出手相助,在下感佩。”
张御史。
纪黎宴回了一礼:“张大人言重了。同是天涯沦落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张秉忠苦笑道:“沦落人...说得是啊。”
“公爷可知,这回咱们这些人,为何被凑在一处流放?”
“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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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递了话,说咱们这几家是‘一丘之貉’,合该一块儿上路,好叫圣上眼不见为净。”
张秉忠压着嗓子,眼中闪过一丝愤懑,“这背后是谁在作祟,公爷心里该有数。”
纪黎宴神色不动:
“张大人,这话往后还是少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眼下要紧的,是让这几百口人平平安安走到岭南。”
张秉忠一愣,随即长长叹了口气:“公爷说得是。是下官...失言了。”
队伍重新动起来时,刘昶果真牵了头瘦驴回来。
老妇人被扶上驴背,颠颠簸簸地往前走了。
纪黎宴回到自家队伍里,从王氏怀里接过小宝。
孩子已经醒了,揉着眼睛问:“爷爷去哪了?”
“去帮了一个老奶奶。”
纪黎宴把孩子往上颠了颠,让他趴得更舒服些。
“小宝冷吗?”
“冷。”小宝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爷爷脖子上暖和。”
纪黎宴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低声道:“再走一会儿就到了驿站,那儿有火烤。”
小宝“嗯”了一声,又问:“爷爷,岭南有雪吗?”
“南边暖和,没有雪。有花,有树,有果子。”
“真的?”小宝眼睛亮起来,“什么果子?”
“荔枝。红红的皮,白白的肉,可甜了。”
“荔枝......”
小宝咂了咂嘴,馋得直咽口水,“小宝想吃。”
“等到了岭南,爷爷给你摘。”
走在前头的纪怀安听见后头的对话,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他记忆里的父亲,从不会这样耐心地哄孩子说话。
从前的小宝怕爷爷怕得紧,见着就缩脖子。
可今日这一路,孩子窝在父亲怀里,竟比往常乖巧了十倍不止。
而且爹抱着孩子怎么感觉比他走得还轻松?
日头渐渐升高,队伍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到了黄泥驿。
说是驿站,不过几间破旧的土坯房,四面漏风。
周彪吆喝着让众人歇脚。
先头来的差役已经生了几堆火,烟气呛人,却好歹有了暖意。
纪黎宴让人把自家带的饼子拿出来,用树枝串了在火上烤。
王氏又把藏在包袱里的一小罐酱菜摸出来,一人夹一筷子就着饼子吃。
纪小宝捧着一块烤得焦黄的饼,小口小口地啃,吃相比大人还斯文。
正吃着,刘昶带着那年轻妇人过来了。
刘昶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姜汤:
“公爷,这是内人熬的姜汤,用了些干姜片,还有红糖。”
“给小公子小小姐喝点,驱驱寒。”
纪黎宴推辞了两句,刘昶执意要给,他便接了。
小宝捧着碗和哥哥姐姐们分着喝,他先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口,眼睛弯起来:
“甜的!”
“放了红糖。”年轻妇人笑着摸了摸小宝的头。
“小公子真俊。”
“多谢刘夫人。”纪黎宴道了谢,又对刘昶道。
“刘大人,前头路还长,咱们这几家被凑在一处,也算缘分。往后路上,互相照应着些。”
刘昶忙道:“正是正是。”
“公爷今日出手相助之恩,刘某没齿难忘。往后但凡有用得着刘某的地方,公爷只管吩咐。”
纪黎宴点头:“刘大人管过河道,对扎营搭棚这些事可有心得?”
刘昶一愣,随即道:“倒是懂一些。”
“当年治河时,工卒们露宿野外是常有的事,搭窝棚、挖地灶、引活水,这些刘某都经手过。”
“那好。”纪黎宴目光落在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上,“这么多人,夜里宿在野外是常事。”
“若没个章法,老人孩子冻出病来,死伤在所难免。”
“刘大人可否愿意牵头,替大伙儿谋划谋划露营的事?”
刘昶面上露出几分意外,随即郑重道:“刘某义不容辞。”
午后短暂的歇息转瞬即逝,周彪催着众人重新上路。
日头虽高,腊月的风却仍像刀子似的刮着,吹在脸上生疼。
纪黎宴依旧抱着小宝走在自家队伍前头,身后几个儿子轮换着背那两个更年幼的孙女。
大点的就跟着自己娘身边走路。
三岁的纪明珠和四岁的纪明玉,都是二房所出。
两个丫头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趴在长辈背上好奇地张望。
走了不到五里,队伍里传来吵闹声。
纪黎宴回头望去,见是前头几家的家眷不知为何起了争执。
一个年轻妇人怀里的孩子被吓得嚎啕大哭。
押解的差役不耐烦地骂了几句,却懒得上前拉架。
“怀安,去看看怎么回事。”纪黎宴朝大儿子递了个眼色。
纪怀安快步过去,不一会儿回来,脸上带着无奈:
“是户部员外郎孙家的人和府上二房的姨娘起了口角。”
“孙家那位孙夫人嫌姨娘走得太近,挤着她了。”
“姨娘回了两句,就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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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黎宴眉头微皱,没急着过去,先问了一句:
“孙家那人,什么来路?”
“孙家那位老爷叫孙茂德,原是户部员外郎,这回是因着账目不清被撸下来的。”
纪怀安压低声音,“儿子听人说,他素来爱摆架子。”
“这一路没少挑三拣四,嫌路远,嫌饭糙,嫌差役凶。”
“方才还跟周彪呛了几句,被周彪撅了回来,正憋着气呢。”
“一家子二十几口人,只一个姨娘带着俩孩子,路上没人护着?”
“她家老爷早几年为了护着孙老爷掉水里淹死了,主母又归家再嫁了,只剩下她一个姨娘,大房容不下她,变着法子作践。”
“这回被牵连流放,大房把她和孩子也捎上了,却像带了个累赘,什么脏活累活都推给她做。”
纪怀安说着,语气里带了点不平。
“方才她背着孩子走得慢了半步,孙夫人嫌她挡道,一巴掌扇在她后脑勺上。”
“孩子吓哭了,姨娘回了两句嘴,孙夫人就闹起来了。”
纪黎宴把小宝往上托了托,让小家伙换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才缓声道:
“你过去,把孙茂德叫来。”
纪怀安一愣:“爹?”
“去,就说我请他过来说句话。”纪黎宴语气平淡。
“他若不来,你便说,路上风寒露重,人多才好取暖,人散了,可就聚不回来了。”
纪怀安虽没全听明白,但见父亲神色笃定,便转身去了。
不多时,孙茂德果然来了。
他约莫四十出头,生得白白胖胖。
乍一看不像遭了罪的流犯,倒像出城踏青的富家翁。
只是那一身簇新的绸缎袍子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他缩着脖子,哈着白气,一路小跑到纪黎宴跟前,拱着手,脸上堆着笑:
“公爷唤我?哎呀呀,您看这大冷天的......”
“孙大人。”纪黎宴打断他的客套,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脸上。
“方才前头闹什么?”
孙茂德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妇道人家不懂事,拌了两句嘴,叫公爷见笑了。”
“孙大人,”纪黎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打岔的沉稳。
“咱们这一路,四百多号人,二十个兵卒,三十个差役,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周彪贪财,塞足了银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惹恼了他,他动一动鞭子,挨打的可不是他自个儿。”
孙茂德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
“公爷这话...这话怎么说的?”
“你方才跟他呛了几句,他记在心里了。”
纪黎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宝,见孩子正拿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孙茂德,便伸手拢了拢小宝的围脖,才继续道。
“他不找你麻烦,却有的是法子找你家人麻烦。”
“明日你儿子赶路时‘不慎’摔一跤,你女儿‘巧了’丢了鞋,你夫人‘凑巧’分到最薄的那床褥子。”
“你说,到时候你找谁说理?”
孙茂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那依公爷的意思......”
“路上别再跟差役顶嘴,跟其他几户也客客气气的。”
纪黎宴的语气缓和了些,像是在交代一件极寻常的事。
“你那个姨娘,既然是你家的人,你便多照应几分,何必闹得人尽皆知?”
孙茂德面上讪讪的,拿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公爷说的是,说的是...我这就回去说说她。”
“不是说她。”纪黎宴的目光微微沉了沉,“是说你自己。”
“她一个没了丈夫的寡妇,带着两个没爹的孩子,能碍着你什么?”
“路上若连自己家的人都护不住,旁的人家看在眼里,谁还愿意跟你搭伙?”
孙茂德怔住了,半晌没吱声。末了,他拱了拱手,低声道:
“公爷提点的是,孙某...受教了。”
他转身往回走时,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肩膀也塌下去几分。
像是那一身富态的底气被人戳了个洞,正一点一点往外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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