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桃止雪落。(1 / 1)
姜残的定身术碎了,他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飞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拐杖脱手飞出去,掉在悬崖。相柳冲过去,把他扶起来,背在背上,往山下跑。无痕走在最后,他看着那些涌出来的黑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什么都没有。他转过身,往山下走去,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很稳。那些黑影追上来,扑向他,但在他身后三尺的地方就停了,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怎么也扑不上去。他没有回头,只是走。
跑到山脚下的时候,轻山把叶清清放到车旁边,让她靠着车轮坐好。叶清清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胸口还在起伏。还活着。他转过身,看着山顶。那些黑紫色的气团正在往外涌,像火山喷发,像山洪暴发,像世界末日。它们从山顶涌出来,朝四面八方扩散,朝东边,朝西边,朝南边,朝北边。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岩石开始龟裂,空气变得冰冷刺骨。
烨中站在车旁边,看着那些涌来的黑影,骂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嘈杂中听得很清楚。他握紧长枪,枪身上暗红色的纹路亮了起来,枪尖燃起火焰。青霄站在他旁边,唐横刀出鞘,刀身上青色的光芒亮了起来。风清把最后几张符纸夹在指间,手指在抖,但没有退。云逸握着那把卷了刃的短刀,站在师兄旁边,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擦。轻山从腰间抽出慕容金璨的短刀,握在手里,刀身上的金色光芒很淡,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它亮着。
相柳背着姜残,跑到一辆车旁边,把姜残放在地上。姜残躺在地上,闭着眼,嘴里还在往外溢血,胸口起伏得很慢,但还有气。相柳直起身,看着那些涌来的黑影,右手抬起来,离水流珠亮了,水蓝色的光从珠子上涌出来,化作一面水墙,挡在最前面。但黑影太多了,一波接一波地撞,水墙在颤抖,在晃动,随时会碎。无痕走过来,站在相柳旁边,看着那些黑影。他没有出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铺天盖地的黑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那些黑影涌到离他们不到十丈的地方,忽然停了。不是慢慢停,是一瞬间——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黑影同时停住,一动不动。空气凝固了,风停了,虫叫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
轻山看着那些停住的黑影,又看着无痕,看着烨中,看着青霄,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行了,别闹了。”那声音很温和,像春天的风,像山间的溪水。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跨得很远,几步就从远处走到了众人面前。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灯里面映着那些黑紫色的气团,映着那些被定住的黑影,映着那些满脸惊恐的人。一个老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不知道是谁。他站到那些黑影前面,抬起右手,轻轻一挥,那些黑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瞬间消散了。不是一只两只,是所有,铺天盖地的孤魂野鬼,在他挥手之间,全部消散了。
轻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人,嘴张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叶清清从车轮旁边站起来,靠着车,看着那个老人,帽檐云逸也跟着跪下去了。风清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祖师爷。”
那个老人看着风清,嘴角动了一下。“茅山派的?”风清点了点头,低着头,不敢看他。老人笑了笑,那笑很轻,很短,从嘴角慢慢洇开。“起来吧,别跪了。”风清站起来,云逸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人,眼睛里全是敬畏。
无痕看着那个老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那种——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个老人面前,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闷雷:“你是谁?”
那个老人看着他,笑了笑。“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他看着无痕,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桃止山的封印,是我当年布下的。”无痕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老人看着那些散去的黑影,看着那些还在往外涌的黑紫色气团,摇了摇头。“七十年了,该散了。”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那些还在往外涌的黑紫色气团,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往回缩,缩回山顶,缩回岩石裂缝里,缩回它们来的地方。然后他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在动,在念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念什么,但那些黑紫色的气团,随着他的念诵,开始慢慢消散。不是往外跑,是消散,像冰块在阳光下融化,像雾气在晨风中散开。它们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桃止山,安静了。那些黑紫色的气团,那些孤魂野鬼,那些翻涌了七十年的怨气,全部消失了。
老人放下手,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轻山。他看着轻山腰间那把短刀,看着那两个字——“金璨”,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一个人说话:“慕容金璨,我见过。是个好孩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铜钱,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穿着一条红绳,红绳已经褪色了,发白。他看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然后递给轻山。“这是他的。他落在我那里的,我一直没还给他。”轻山接过铜钱,攥在手心里。四枚铜钱了。老人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替他守着。”
然后他转过身,朝黑暗中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无痕。”无痕看着他。“夜叉的事,到此为止。别再往东边来了。”他继续走。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轻山看着手心里那四枚铜钱,一枚大的,一枚小的,一枚更小的,还有一枚最旧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放进口袋里,转过身,走到叶清清旁边,扶着她,上了车。发动引擎,挂上档,踩下油门。车往前开,朝锡城的方向。后视镜里,桃止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