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铜钱入土。(1 / 1)
仓库在基地后面,一间不大的屋子,门是铁的,上面有一把大锁。轻山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开了。他推开门,里面很暗,有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和灰尘的气息。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箱子上。箱子不大,纸箱子,有几个是新的,有几个已经旧了,边角都磨破了。每个箱子上都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名字。慕容金璨。赵姐。老张。小魏。老周。那些在嘉峪关牺牲的队员,每个人的名字都写在上面,工工整整的,黑色的字,像一块块墓碑。
轻山走到慕容金璨那个箱子前面,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箱子打开。里面东西不多: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作战服,洗得很干净,但领口磨白了;一个水壶,壶身上有几个凹坑,是磕的;一把梳子,塑料的,断了几个齿;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站在戈壁滩上,穿着军大衣,笑得很开心。轻山认出来了,照片上那个人是慕容金璨,旁边那个人他不认识,但看年纪,应该是他以前的战友。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嘉峪关,2007年冬,和金。金是谁,他不知道。他把照片放回去,把箱子盖上,站起来,走到赵姐的箱子前面,蹲下来,打开。里面东西更少:一件灰色的毛衣,织得很粗糙,袖子一长一短;一个针线包,里面有针有线,有几颗扣子,还有一块顶针;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赵亮收”,还没寄出去。轻山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没有打开。他把信封放回去,把箱子盖上。
他走到老张的箱子前面,打开。里面有一本翻烂了的杂志,一本日历,日历上画着红圈,是放假的日子。小魏的箱子里有一张照片,是他和一个女孩子的合影,女孩子笑得很甜,小魏笑得很傻。老周的箱子里有一把剃须刀,刀片已经换了好几次,刀柄磨得发亮。每个人的东西都不多,几件衣服,几样杂物,几张照片。这些就是他们在世上留下的全部。轻山一个个箱子看过去,看完最后一个,站起来,在仓库里站了很久。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他身上,把那张疲惫的脸照得格外清楚。他把箱子一个一个盖好,把灯关了,走出去,把门锁上。锁扣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轻山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扇铁门,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宿舍。他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三枚铜钱,攥在手心里。铜钱被体温捂热了,边缘硌着掌心的肉。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第二天,轻山又去了仓库。他把那些箱子一个一个搬到院子里,在太阳底下打开。作战服要叠好,照片要擦干净,水壶要装满水,那些还没寄出去的信,要替他们寄出去。他做得很慢,每一件东西都要看很久,然后再放回去。
叶清清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帮他把赵姐的那件毛衣叠好。毛衣很旧了,起了一身毛球,袖口那里脱了线,她用针线包里的针线把那道口子缝上了。缝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她缝得很认真。风清和云逸也过来了,风清帮着整理老张的杂志,把卷起来的边角压平;云逸帮着擦小魏那张照片,把上面的灰擦掉。四个人蹲在院子里,围着那些箱子,谁都没有说话。
花慕晴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箱子上,照在那四个蹲着的人身上。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走廊。
院子里的阳光忽然暗了一下。不是太阳落下去了,是有一片云从西边飘过来,灰白色的,像一块脏抹布,把太阳遮住了半边。风也跟着来了,从戈壁滩那边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干干的,涩涩的,吹得那些纸箱子上的纸条哗哗响。轻山抬起头,看了一眼天。那片云走得很快,已经从西边飘到了头顶,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影里。他低下头,继续叠那件作战服。
叶清清把赵姐那件毛衣叠好了,放在箱子最上面。她看着那件毛衣,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袖子又理了理,让它看起来更整齐些。风清把老张那本杂志压平了,边角还是有点翘,但比刚才好多了。他用手指在封面上抚了抚,像是要把那些折痕都抚平。云逸把小魏那张照片擦干净了,把它夹在一本书里,放在箱子中间,这样就不会被压坏。四个人把每个箱子都整理了一遍,该叠的叠好,该擦的擦干净,该缝的缝上。箱子还是那些箱子,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有了温度,有了人味。
轻山把最后一个箱子盖上,站起来,看着院子里那排箱子,看了很久。风大了,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吹得那些纸条哗哗响。他转过身,看着叶清清,看着风清,看着云逸,开口,声音沙哑:“这些东西,要送到他们家人手里。”叶清清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风清也点了点头,云逸也跟着点头。轻山说:“明天一早,出发。”
第二天,天还没亮,轻山就起来了。他把那三枚铜钱放进口袋里,把刀挂在腰间,走出宿舍。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灰白色的墙上。他走过值班室,里面没人。他走过装备室,门开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排枪械和刀具。他走出基地大门,外面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太清。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叶清清已经站在车旁边了,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把下巴都遮住了。她看见轻山,没有说话,只是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风清和云逸也出来了,他们把那些箱子一个一个搬上车,放在后备箱里,摞得整整齐齐。轻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引擎响了一下,没着,他又发动了一下,着了。他挂上档,踩下油门,车往前开,朝那些箱子上的地址去。
第一个要去的地方,是老张家。老张的家在玉门,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村子。车开了两个多小时,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从楼房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土坯房。路也不好了,坑坑洼洼的,车颠得厉害。轻山放慢了车速,看着路两边那些低矮的土墙,看着墙上那些褪色的标语,看着那些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人。他们看见这辆车,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晒他们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