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9章 收之桑榆(1 / 2)
尹志平立在焦坑边缘,山风裹挟着硝烟与血腥气扑面而来。
毒神那残破不堪的躯壳仰面倒在坑底。左臂齐肩而碎,右腿自膝以下被炸飞,断口处焦黑如炭,已不再有黑气涌出。
身上密密麻麻的弹孔还在往外渗着墨绿色的毒血,每一滴落在岩石上都嗤嗤作响,将石面溶出一个个拳头大的凹坑。
他还没死。那双眼眶中墨绿色的光芒已黯淡至极,却依旧死死睁着,瞳孔深处翻涌着一种极复杂极混沌的光,有茫然,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濒死之人才会有的解脱。
尹志平蹲下身,隔着数尺的距离打量着这张已不能称之为“脸”的面孔。他不认识这个人。贾似道从哪里找来这般人物,又是用什么法子将其炼成这副模样的,他一无所知。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此人绝非自愿。那双眼睛里没有白莲教徒那种癫狂的虔诚,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之后残留的、支离破碎的茫然。
毒神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那动作极轻极轻,如同被风吹动的枯叶。喉间挤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
尹志平侧耳细听。
“……半……半年……”
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铁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剜出来的。
“……他说……能让我……变强……”
又是一口墨绿色的血沫从嘴角涌出,顺着下颌淌下来,将焦黑的岩石染得更深。毒神的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破风箱在漏气,喉间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我想……可没想变成这样……”
他的眼眶中忽然涌出一股浑浊的液体,是泪,混着墨绿色的毒液淌下来,在他那张布满黑色纹路的脸上冲出一道浅沟。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尹志平沉默了一瞬。
“你叫什么名字?”
毒神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被山风吞没。尹志平听不真切,但隐约分辨出那似乎是个极寻常的汉人姓名——姓张,或是姓赵,名字已模糊得只剩一个轮廓。
这个名字已不重要了。从他变成毒神的那一刻起,它便已被抹去。如今躺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被蛊毒与执念榨干了最后一丝生机的躯壳。
尹志平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本书。书上说,人的大脑中有一套极其复杂精密的奖赏系统。
当你做了一件对生存有益的事——吃饭、喝水、繁衍——大脑便会释放多巴胺,让你感到愉悦。这套系统本是亿万年进化刻在基因中的生存本能,是造物主赐予所有生灵最原始也最高效的驱动力。
可这套系统有一个致命的破绽。那些外来的、人造的物质——毒品、酒精、乃至某些极端的行为——同样能触发这套系统,且触发的强度远超自然奖赏。
多巴胺的洪流一旦决堤,便会将大脑的奖赏阈值不断推高。你需要的剂量越来越大,间隔越来越短,直到你的大脑被彻底重塑——你的想法、你的情绪、你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再属于你自己,而是属于那股渴望。
这便是成瘾。不是意志力薄弱,不是道德沦丧,是你的大脑在生理层面被改变了。到了那个地步,你便不是“想”要那个东西,而是“必须”要。就像溺水的人必须呼吸,就像饿到极限的人必须进食。什么尊严、什么亲情、什么未来,全都在那股渴望面前灰飞烟灭。
这毒神体内的蛊毒,比任何毒品都更加霸道。那些蛊虫与毒素在他体内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共生——蛊虫以毒素为食,毒素借蛊虫增殖,二者互相催发、互相壮大,将他的内力硬生生从一流推到了半步破虚的边缘。
可这种“强大”是饮鸩止渴。每一次催动内力,毒素便渗透得更深一层;每一次战斗,蛊虫便繁衍得更密一分。终有一日,毒素会超过蛊虫能承受的极限,蛊虫会反噬宿主,到那时,这具躯壳便会成为万蛊争食的修罗场。
而这一刻,已经到了。
毒神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皮肤下那些黑色纹路疯狂地蠕动起来,仿佛有无数条细如发丝的虫子在拼命地往皮肉深处钻。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那是被万蛊噬心的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毒发都要猛烈百倍。
“杀了我——!”
那声音已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骨髓深处硬挤出来的。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被折磨了太久终于崩溃的绝望。
尹志平站起身来,将血饮剑缓缓抽出。暗红的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剑尖对准了毒神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