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京西新语(1 / 2)
翌日清晨,焰玲珑的车队便离开了临溪镇,沿官道向西而行。
晨光从东山脊上洒下来,将整条官道镀上一层淡金。道旁是新翻的田地,麦苗已冒了尖,几个老农正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他们的衣衫依旧打着补丁,可脸上的神采却与焰玲珑在密报中读到的“面黄肌瘦、双目无神”判若两人。
焰玲珑放下车帘,靠在锦垫上,她在黑风盟中长大,自幼便被母亲当作最珍贵的棋子栽培——习武、学媚术、练心计。
她见过太多男人,有贪花好色的,有薄情寡义的,有为了活命可以把妻女拱手送人的。她以为这世上的男人,剥去了那层人皮,底下都是一样的龌龊。
可这尹志平,偏偏不一样。他看她的眼神从来都是坦荡的,没有半分狎昵。便是昨日在酒楼中,夏荷那般风韵犹存的女子站在他面前,他恐怕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他身边偏偏围满了女人。小龙女、凌飞燕、月兰朵雅,哪一个不是万里挑一的绝色?这些女子不但容貌出众,武功也是一等一的。她们心甘情愿地跟着他,不是被他用什么手段拴住的,是真心实意地认准了他这个人。
马车在官道上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地势豁然开朗。京西城的城墙在晨光中如同一道青灰色的长龙,横亘在天际线上。城门口排着长队,有挑着担子的菜贩,有赶着骡马的货商,还有几个背着行囊的书生,正与守门的兵士说着什么。
太守朱正庭早已得了消息,亲自带了几个属官在城门口迎候。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五品官服,头戴乌纱,腰束银带,花白的胡须梳得一丝不苟。
身后那几个推官、主簿更是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他们做了半辈子地方官,还是头一回迎接公主的銮驾。
焰玲珑的马车在城门口停稳,侍女上前打起帘子。朱正庭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下官京西南路太守朱正庭,恭迎玲珑公主大驾。公主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府衙备了薄酒,为公主接风洗尘。”
焰玲珑扶着侍女的手下了车,对朱正庭微微颔首:“朱大人客气了。本宫此番奉皇命而来,不敢言辛苦。”
朱正庭连忙侧身让路,引着焰玲珑朝城中走去。一路上他将京西近况简略说了——四大家族已被平定,为首的陆春升与杨玉梅在临溪镇推磨,果静与智慧娴也在推磨,谢家那位老管家被月兰朵雅一鞭毙了,谢婉容疯了,由三家人轮流照料。至于那位神威天宝大将军,已有好几日不曾露面了。
焰玲珑听到这里,脚步微微一顿。“朱大人是说,甄将军这几日都不在府中?”
朱正庭面上浮起一丝尴尬,连忙解释道:“公主有所不知,甄将军近日正在筹划一件大事——他要将将军府迁出城外。公主想必也听说了,前些时日虞家派了刺客夜袭将军府,火药炸塌了半座书房。后来又有白莲教的余孽屡次滋扰,虽都被将军的手下及时发现,未曾酿成大祸,可这城里毕竟人多眼杂,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道:“更紧要的是,将军麾下如今已扩至一千二百精兵,将军府虽大,却也容不下这许多人操练。恰巧前番将军在城外那座无名山上击杀了虞家五长老,那山原是些逃税的佃农私下开垦的荒地,将军便做主将那山买了下来,给了那些佃农丰厚的补偿,打算将整座山经营成一处军事据点。”
焰玲珑眉梢微微挑起:“买山?他用谁的钱买的?”
“自然是将军自己的银子。”朱正庭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公主有所不知,将军前些时日将四大家族抄了个底朝天,光是现银便抄出四百余万两。将军只将其中一百万两上缴了国库,剩下的全留作了军费与地方重建之用。买山、扩军、修路、办学堂,桩桩件件都是将军自掏腰包。下官虽觉有些不妥,可皇上有旨,许将军便宜行事,下官也不好说什么。”
焰玲珑听到“只缴了一百万两”时,唇角弯了一下。果然不出母亲所料。当初金无异给尹志平定下的数目是一百万两白银,这小子倒是实诚——说一百万两便是一百万两,多出来的一个子儿也不往上交,全攥在自己手里。这哪里是替皇上办事,分明是在给自己攒家底。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头:“既然将军公务繁忙,本宫也不便叨扰。朱大人,劳烦引路,本宫想去将军府看看。”
朱正庭自然不敢推辞,连忙在前面引路。一行人穿过城中那条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拐过几道巷口,便望见了将军府那扇朱漆大门。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威风凛凛,可门楣上那块匾额却被前些时日的爆炸震歪了几分,还没来得及扶正。
守门的侍卫认得朱正庭,却不认得焰玲珑。朱正庭上前通报了身份,侍卫这才抱拳行礼,将一行人引进了前院。院中那片被火药炸塌的书房还未完全修复,断壁残垣间已长出了几丛青苔。几个工匠正蹲在屋顶上铺瓦,锤声叮叮当当,倒也有几分百废待兴的生气。
正堂中,一道月白身影已候在那里。
凌飞燕月白锦袍,玉簪束发,腰悬陌刀。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高的,肩宽腰窄,扮起男装来毫无破绽,反倒比许多真正的男子都多了几分冷冽的英气。
她见焰玲珑进来,便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清冽如泉水击石:“玲珑公主大驾光临,赵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焰玲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在临安时她还真以为眼前这人是赵氏宗亲,后来听母亲说起才知道是个女子,而且是尹志平的女人。此刻近距离端详,才发现这凌飞燕的五官确实生得极好——眉骨高而挺,眼窝微陷,瞳仁漆黑如点墨,这般容貌,便是穿上男装也掩不住那份清俊。
她在打量凌飞燕,凌飞燕也在打量她。两个女子都是见过世面的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随即各自移开。
“赵公子不必多礼。”焰玲珑在客座上落了座,侍女奉上茶盏,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本宫此番前来,是奉了皇上的旨意。”
凌飞燕微微颔首:“公主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