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1章 四面楚歌(1 / 2)
尹志平看着龙椅之上那个面色苍白的皇帝,如同在打量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殿外的雨声如万马奔腾,将所有的喧嚣都吞没在了一片茫茫的水汽之中。
雨水顺着尹志平的战袍下摆往下淌,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洼。
他的呼吸还未完全平复——方才在城外,他是一路杀进来的!
完颜守绪被他这沉默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将手指从龙椅扶手上抬起来:“大将军既然回来了,想必是前线出了什么变故?”
“变故?”尹志平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皇上当真不知道前线出了什么变故?”
完颜守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尹志平的战靴踩在金砖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那便让末将来告诉皇上。皇上派出去的两万精锐,还没等遇到蒙古人,便先撞上了皇上亲手放出去的那些东西。它们躲在丛林深处、躲在废墟之中、躲在一切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皇上以为天亮了就可高枕无忧?可你没有算到一件事!”
他抬起头,迎着完颜守绪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雨!”
完颜守绪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停住了。
“这场雨从卯时下到现在,天穹如同被捅了个窟窿。没了阳光,那些东西便不再惧怕——它们从丛林深处涌出来,从废墟中爬出来,从每一处阴影中扑出来。皇上的禁军,那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精锐,他们还没等见到蒙古人的营帐,便被自己亲手放出去的恶鬼咬得七零八落。”
完颜守绪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更加苍白了。这怎么可能——这绝不可能!他花了无数个日夜反复推演,每一个细节都盘算得清清楚楚。他算到了洪水能困住蒙古铁骑,算到了瘟疫能吓退南宋水师,算到了那些疯人能在夜间将双方的军营搅得天翻地覆。
可他唯独没有算到这场雨。这场入夏以来最大、最猛、最不留余地的雨。
尹志平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声音如铁锤砸砧,一字一字往下砸。
“白日里,那些疯人惧怕阳光,刀斧加身便如劈柴切菜,可雨落下来,他们便全活了,末将随大将军完颜仲德出征,亲眼看着雨幕里涌出黑压压的人潮。方圆数十里,密密麻麻,不下数十万之众。他们不知疼痛,刀砍进去拔不出来,枪刺穿了仍往前扑;被扑倒的弟兄,几息之间便被啃得只剩白骨。前锋营三千刀盾兵,半个时辰便溃散殆尽。”
“大将军左臂被咬,他挥剑自断其臂,血洒泥浆,犹自呼喝列阵。可疯人杀不完、挡不住、甩不脱——你刚劈翻三个,后头又扑上来三十个。我亲眼见他被数十双枯手同时攥住,拖进人堆里,连最后一声号令都没喊完,便没了踪影。”
完颜守绪浑身一震:“仲德——仲德他——”
尹志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向前迈了一步,每一个字都如同钉子般钉进完颜守绪的骨髓深处。
“末将拼尽全力才从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若不是天降大雨,那些疯人行动比平时迟缓了几分,末将此刻恐怕也已是它们中的一员。皇上——这便是你想要的胜利?用数十万无辜百姓的性命换来的胜利?”
殿外的雷声在这一刹那骤然炸开,轰隆隆的闷响从东面山脊上滚滚而来,震得琉璃瓦当都在簌簌发抖。
完颜守绪的手指死死攥着龙椅的扶手,他的脸上血色尽褪,整个人如同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石像。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千算万算,算尽了人心,算尽了天时,算尽了地利,却唯独没有算到这场雨。这场在盛夏时节本不该下得这般大、这般久、这般不留余地的雨。
可偏偏它就下了。偏偏在他将所有的筹码都押上赌桌的那一刻,老天爷给他开了这么一个荒诞至极的玩笑。
这算什么?宿命?天谴?还是因果报应?
完颜守绪忽然想起自己在密室中对玄冥子说过的话——“朕需要你的功力,是为了大金。”玄冥子没有反驳,只是用一种说不清是悲悯还是嘲讽的目光看着他,然后将自己毕生的修为连同最后一缕生机一并灌入了他的体内。
那时候他以为玄冥子是认命了。现在他才明白——玄冥子不是认命,是不忍。不忍看着自己效忠了一辈子的王朝在自己面前灰飞烟灭,不忍看着这个被逼到绝路的年轻皇帝连最后一张底牌都输得精光。
所以他将功力给了他,让他自己去撞那面南墙。
完颜守绪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泛红,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令人心悸的决绝。
“完颜傲天。”他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如同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你说这些,是想劝朕投降?”
“不。”尹志平摇了摇头,“末将是来杀你的。”
完颜守绪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反复回荡,撞上蟠龙金柱又弹回来,层层叠叠,如同无数只恶鬼在同时嚎哭。
他笑了好一阵才收住笑声,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尹志平,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玩味的弧度。
“杀朕?你凭什么?就凭你那对秦公金锏?就凭你那五绝初期的修为?你可知朕如今是什么境界?玄冥子将他毕生的功力都给了朕——朕如今已是半步破虚。你便是再练十年,也追不上朕。”
尹志平缓缓将双锏从腰间拔了出来。乌金色的锏身在昏暗的大殿中泛着幽幽的冷光,锏身上那些被岁月磨得油润发亮的云雷纹如同活了过来般缓缓流转。
“五绝初期是不够。”他淡淡道,“可末将今日不是一个人来的。”
话音未落,殿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当先一人须发皆白,他跨进殿门时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直直地钉在完颜守绪身上,如同两柄被岁月磨砺得愈发锋锐的刀。
正是洪七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