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章（1 / 1）

九月十二，夜。

长春宫的书房里没点蜡，只留了一盏玻璃罩灯搁在书案角上。灯芯偶尔爆一下，炸出极小的火花，映得沈珞侧脸忽明忽暗。她手里捏着那份邸报，指节压得发白。

“安宁被弹劾亏空。”她轻声念了一遍，像在确认这几个字的分量，“苏州织造，内务府肥缺，和亲王的人。皇上这是……要动内务府了。”

明玉站在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奴婢刚打听到，弹劾安宁的折子是江南道御史陶正靖递的。此人向来不掺和党争，专啃硬骨头，去年还弹劾过户部一个司官贪墨军饷。这次突然咬上安宁，不像个人行为。”

“陶正靖……”沈珞在记忆里翻找这个名字。陶正靖，五十岁，山西人，雍正朝进士，为人刚直，不攀附任何人。这样的人，最适合当“刀”。乾隆用他弹劾安宁，是算准了他不会被人说是“某党鹰犬”，只会被当成“御史言职”。

“折子什么时候递上去的？”

“九月十日。皇上今日才让邸报抄发，显然是压了两日，斟酌好了再放出来的。”明玉顿了顿，“另外，奴婢听说，和亲王昨日下午进宫了，在养心殿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阴沉，直接回府了，没去给太后请安。”

沈珞指尖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乾隆压了两日才公开折子，说明他在权衡。和亲王进宫半个时辰，说明乾隆找他谈了。和亲王没去给太后请安，说明谈得不愉快。这一连串的细节，拼出一个清晰的图景：乾隆要整顿内务府，第一个就拿和亲王开刀。但他不想把事情做绝，所以先找弟弟谈话，给个台阶。和亲王没下台阶，反而甩脸子，那乾隆就没必要留情了。

“安宁亏空了多少？”

“初步查出来的，是二十八万两。但陶正靖的折子里说，这只是账面上的，实际可能超过五十万。苏州织造每年的例银才三十万两，三年下来，亏空五十万，相当于把两年的银子全吞了。”

沈珞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万两。这是什么概念？后宫一年的总开销，也不过八十万两。安宁一个人，三年吞了半个后宫的年用度。而且苏州织造是给宫里供绸缎、玉器、珍玩的，亏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宫里用的料子、赏人的东西，都要缩水。

“内务府那边什么反应？”

“内务府总管大臣来保今日称病，没去衙门。底下的人都在传，说下一个查的就是内务府本堂。和亲王是内务府的总管，他的人倒了，他这个总管也坐不稳。”明玉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娘娘，内务府要是整顿起来，咱们的用度……”

“用度是其次。”沈珞打断她，“关键是人心。内务府管的是六宫的衣食住行，一整顿，底下的人人心惶惶，供货的商户也慌，到时候别说绸缎玉器，就是柴米油盐都可能断供。而且——”她抬起头，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和亲王是皇上的亲弟弟，动了和亲王，其他亲王贝勒怎么想？他们会觉得皇上连亲弟弟都不放过，何况我们这些外人？后宫里那些嫔妃，背后哪个没有宗室关系？她们一慌，六宫就不宁了。”

明玉打了个寒战：“那娘娘要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