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九章(1 / 1)
沈珞到养心殿时,乾隆已经用完了早膳,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秋景。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是道:“来了。坐。”
“皇上。”沈珞行礼,在侧椅上坐下。一名宫女端上她煮的奶茶,放在她面前。奶香混着茶香,在殿里弥漫开来。
“钱陈群的密折,你看了么?”乾隆没转身,直接问道。
“回了皇上,臣妾看了。”沈珞平静地答道,“今日一早,王公公派人送了折子抄件到长春宫。臣妾看了,常保供词确凿,来保受贿有据。启泰、伍弥泰二人的事,钱大人处理得当。”
乾隆转过身,看着她:“你认为,该‘搁置’?”
“是。”沈珞端起奶茶,轻轻吹了吹,“皇上,启泰是和亲王姻亲,伍弥泰是蒙古重臣。此刻动他们,一则伤和亲王之心,二则惹蒙古诸部猜疑。内务府整顿,目的是肃清积弊,不是掀起党争。若因二人而搅动朝局,得不偿失。且,此二人受贿,目前只有常保一面之词,尚无实据。若贸然查办,他们必串联自保,反而不易查清。不如‘搁置’,暗中派人查实证据,待时机成熟,再行处置。这叫‘外松内紧’。”
乾隆走到她面前,坐下,拿起她那碗奶茶,喝了一口。奶香浓郁,茶味醇厚,温度刚好。
“你总是跟朕想的一样。”他放下碗,看着她,“朕也是这么决定的。来保革职拿问,罪状只提‘失察’、‘渎职’。常保三日内审结。启泰、伍弥泰,暂且搁置,暗中查访。但弘昼那边……朕明日见他。他得知启泰涉案,会怎么想?”
沈珞沉吟片刻:“王爷会生气,但也会明白。启泰是他的姻亲,不是他的同党。王爷是明白人,分得清公私。皇上明日见他,不必提启泰受贿的事,只说‘内务府整顿,牵扯出些许人等,朕会妥善处理,不累及无辜’。王爷若问起启泰,皇上可以说‘朕已知晓,会斟酌’,不必多言。王爷要的不是保启泰,而是要皇上给他一个‘不伤及宗室’的交代。皇上给了这个交代,王爷的心就安了。”
“你倒是懂他。”乾隆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老十四这性子,朕是了解的。他倔,但忠。他护短,但有分寸。朕若真办了启泰,他面上无光,心里也会怨朕。但朕若置之不理,又显得国法不严。所以,‘搁置’是最好的办法。既不办,也不放,吊在那里,让他们自己琢磨。”
“皇上圣明。”沈珞轻声道,“王爷要的,就是这个‘琢磨’的空间。他回去会想:皇兄没办启泰,是给面子。启泰若识相,就该主动退赃,闭门思过。若再不识相,下次皇兄就没这么好说话了。这叫‘恩威并施’。”
“嗯。”乾隆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奶茶,“还有宋世裕的事。你安排得如何?”
“回皇上,宋世裕已答应交出苏州织造的账目,不交自家商号的。他要求刘统勋到苏州后先见他,臣妾也准了。他手里有一份京官名单,臣妾让他交一份副本给臣妾,他尚未答应。但臣妾估摸着,他为了保命,最终会交。那份名单,是安宁打点的全部记录,比常保供出的更全。有了它,皇上对京官涉贪的情况,就能了然于胸。”
“那份名单,朕要的不是办人,是‘知人’。”乾隆眼神深邃,“朕要知道,哪些人是真贪,哪些是被迫,哪些是受了牵连。真贪的,秋后算账。被迫的,敲打一下。受牵连的,安抚几句。这叫‘区别对待’。你让宋世裕交副本,很好。但告诉他,这份名单,朕只看,不用。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会拿出来。”
“是。臣妾会转告他。”
乾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容音,内务府整顿这事,比朕想象的复杂。安宁贪了五十万,只是个开始。常保、来保、启泰、伍弥泰……这些人,像一张网。网后面,还有没有别人?刘统勋在苏州,能不能查到底?”
“皇上,网再大,总有头绪。”沈珞语气坚定,“刘统勋刚正,会查到底。但查到底,不等于办到底。皇上要的,是一个干净的内务府,不是一个杀光了贪官的内务府。所以,刘统勋查账,臣妾查人。他查银子的流向,臣妾查人心的向背。两者结合,才能既清账目,又稳人心。”
“查人心的向背……”乾隆咀嚼着这句话,眼中露出赞许,“你说得对。账目是死的,人心是活的。账目清了,人心散了,内务府还是不稳。你查人心,朕放心。”
“臣妾定不负皇上所托。”沈珞站起身,福了一礼,“皇上若无他事,臣妾先回宫了。贵妃还在内务府等着臣妾,商议各宫申诉的事。三日的期限,明日就到,得赶紧汇总,给各宫一个交代。”
“去吧。”乾隆摆摆手,“晚上若得空,再来陪朕喝奶茶。”
“是。”
沈珞退下后,乾隆独自坐在殿里,看着那碗剩下的奶茶。奶香犹在,人已去。但他心里,却因为这场对话,而变得异常清明。
内务府的网,他在一点点地拆解。而拆解这网的人,除了刘统勋,还有沈珞。一个在前台查账,一个在幕后查人。一文一武,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端起那碗奶茶,一饮而尽。奶茶的温热,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秋日的寒意。
“容音……”他低声念着,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