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沙柳镇（2 / 2）
“四比一。再加一成的焰晶砂作为粘合剂，三样粉末磨到同等细度之后用灵泉水调和成稀糊状，用极细的毛刷在阵盘基板上涂三层。每层干燥半盏茶，三层涂完之后在炼器炉里低温烘烤一个时辰。”周衍头也不抬地说，炭笔在纸上画出的线条精准而利落。
“器峰的炼器炉能控温到多少度。”
“标准的五行循环式炉膛可以精确控温，最低能稳在一百五十度，误差不超过五度。低温烘烤用二百度刚刚好——既能让涂层固化，又不会让阵盘基板因为过热而变形。”周衍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了刘师傅一眼，“刘师傅，烘烤的时候注意炉膛里的火行和土行之间的温度差——你用的炉膛是老式五行循环炉，火行和土行之间温差至少差二十度。二十度的温差在锻造剑坯时无所谓，但烘烤涂层时温差会导致阵盘不同区域的涂层固化速度不一致——火行区域干得太快会起皮，土行区域干得太慢会有气泡。解决办法是烘烤之前在炉膛里贴一层我画的反射涂层，不用贴满——只贴在火行一侧的内壁上，贴到火行和土行交界处为止。这样能把火行的部分热量反射到土行去，温差能缩小一半。”
刘师傅听得眼睛发亮，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在上面飞快地记着字。他写字的姿势很不讲究，把草稿纸直接摊在石桌上，用左手压着纸角，右手歪歪扭扭地写。苏合悄悄把他的手肘往旁边挪了一点，把他的草稿纸摆在图纸旁边不那么挤的位置。
“我现在去器峰。”刘师傅把草稿纸揣进怀里，站起来，把沾在络腮胡上的一点炭粉用手背蹭掉，然后拎起石桌旁边两个木箱——一个装阵盘，一个装测试工具——大步流星地往院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周衍喊了一声，“周阁主，涂层配方我回头让刻符师照着刻，刻完我亲自盯着烘烤，炉子旁边寸步不离，你放心！”
周衍只是摆了摆手，继续画下一道符文。他握炭笔的手很稳，手背上的旧伤疤在灵光灯下泛着淡淡的珠光色。他画符文的节奏不快，但每一笔都精准得不需要修改——从起笔到收笔一气呵成。炭笔在纸上摩擦出沙沙的轻响，像一阵极细的雨打在竹叶上。
苏合给每个人都续了茶。她续茶的顺序很有讲究——先给正在画符文的周衍续，因为他的茶杯离炭笔最近，茶凉得快；然后给坐在石凳上整理南疆审讯记录的周正续，因为他刚从地牢回来，嘴唇干得起了皮；再给靠在梅树上翻看报告的云杳杳续，最后才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放在研钵旁边。然后她重新坐下来，拿起朱砂笔，在护理手册新翻的一页上继续记录今晚的所有关键信息。
云杳杳靠在梅树上，把石桌上的灵光投影重新打开，把赵烈传回来的空间震荡痕迹坐标输入地图。坐标一输进去，地图上的西域沙漠区域立刻亮起了一个红色的光点——就在沙柳镇东北方向三里处，和探测队之前扫描到的能量脉动中心位置几乎完全重合。她把光点和器峰报告里标注的焚风谷坐标做了个重叠比对，两个坐标之间的偏差不到半里。考虑到探测队是在沙漠边缘用远程探测阵扫的，而赵烈是在实地用近距离探测阵精确测量的，半里的偏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焚风谷的准确位置锁定了。
她把地图上焚风谷周围的地形逐一放大。焚风谷本身是一片被红色砂岩峭壁三面包围的低洼盆地，盆地入口在东南方向，是一条宽约二十丈的狭长峡谷，峡谷两侧的砂岩壁高约百丈，壁面被风沙侵蚀出了无数深浅不一的横向沟槽。峡谷底部是干涸的古河床，河床上的卵石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如镜。这个地形对进攻方极不利——峡谷狭窄，进攻队伍无法展开，只能一字排开往里面推进；两侧的砂岩壁高且陡，敌人可以在壁顶布置伏兵往下扔术法；盆地内部的防御阵法覆盖范围未知，但既然三面都是峭壁，敌人只需要在东南入口设一道防御阵就能把整个谷口封死。
她需要打破这个入口。不是用术法强行破阵，而是想办法在进谷之前就把入口的防御阵瓦解掉。赵烈在沙柳镇发现的空间震荡痕迹告诉她一个极重要的信息——传送阵的接收端就在焚风谷内部，而且离地表只有三十丈。如果她能从外面反推传送阵的空间坐标链，用器峰的坐标追踪阵锁定接收端的具体位置，理论上可以反过来利用传送阵——不是用传送阵把人传过去，而是用追踪阵的能量沿着传送阵的符文线路反向渗透，把接收端的防御阵从内部先瓦解掉。这需要极高精度的空间坐标和极强的符文操作能力，而她刚好两者都有。
“苏合，你去给我找一块空白的定位道文玉简。要品质最好的那种——透明度越高越好，不要有杂质纹理。刻符用的朱砂也要备一碟，朱砂里加半钱碾碎的灵晶粉末，调匀了再端过来。”苏合站起来就往侧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从口袋里摸出那本护理手册翻到某一页——上面有她之前整理的忘忧峰物资清单，她把那一页用炭笔折了个角——确认道文玉简和朱砂放在哪里之后，加快了脚步。
云杳杳把石桌上的灵光投影缩放到只显示沙柳镇和焚风谷之间的区域，然后用自己的神识仔细扫描这片区域的地形。她的神识在沙漠里被矿砂干扰，有效范围确实会打折扣，但她的神识强度远超普通修士，即使在金属矿砂的严重干扰下也能保持平时的七成左右。神识扫描的结果告诉她一件事——沙柳镇到焚风谷之间的地下有一条极长的空洞通道，通道的截面是圆形的，直径大约在三丈左右，内壁极其光滑，像是用一种能融化岩石的高温术法一次性烧出来的。这条通道就是传送阵的空间映射轨迹在地下的投影——传送阵激活时释放的能量把地下岩层烧出了一个连接两地的隧道。隧道目前是封闭的，两端都被厚厚的砂层和岩层堵死了，但如果传送阵再次激活，隧道会在极短时间内重新贯通，贯通的一瞬间焚风谷和沙柳镇之间就会打开一条直通的物理通道。
这让她想到了一个新的可能性。她可以利用这条隧道的存在，在传送阵激活的瞬间反向冲过去——不是用传送阵本身，而是在隧道贯通的同一刹那沿着隧道直飞进去，从沙柳镇的方向以最快的速度直接冲进焚风谷内部。隧道贯通的窗口期极短，但她有混沌本源之力可以用来在瞬间加速——混沌之力本身的腐蚀性和穿透性可以让她的速度在极短时间内提升到连圣境巅峰修士都捕捉不到的程度，而她的冥主身份让她可以对一切混沌之力免疫，隧道里的任何残留能量波动都不会阻碍她的飞行轨迹。问题是时机的把握。她需要在传送阵激活的瞬间行动，早了隧道不通，晚了隧道闭合。她需要林青璇在井底持续监测那枚发光阵基的闪烁频率，锁定它的激活前兆，然后提前传讯给她。
一阵凉风从梅树的枝桠间穿过，吹散了石桌上几张画废的草稿纸。苏合端着一碟朱砂和一块用灵棉布包好的空白道文玉简快步走过来，把碟子放在石桌上，动作很轻，朱砂没有溅出来一滴。云杳杳接过玉简，指尖凝聚神识，开始在里面刻道文——不是普通的定位道文，而是一套能反向追踪传送阵空间坐标链的复合道文。每一道符文都只有头发丝粗细，但符文的每一个转折都极其精确，误差不会超过一根头发丝的十分之一。她刻道文的时候不需要看，神识就是她的眼睛，每一道符文的深度、宽度、角度都在她的神识感知中清晰如昼。
“林青璇和赵烈什么时候能发回详细的侦查看法。”周正从石凳上站起来，把审讯记录的玉简放在石桌上，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腕。他的手腕上那圈绷带歪歪扭扭的，但他的手指活动范围已经比白天大了不少。
“应该在半个时辰之内。他们发回详细报告之后，我制定焚风谷的行动方案。今晚器峰的防御阵盘测试完，明天一早就出发。”云杳杳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目光从石桌上的灵光投影转向院门外的山道。
山道上传来一个很轻的脚步声。不是刘师傅那种重锤砸地一样的闷响，也不是周正那种脚尖先落地的稳健步法，而是极轻极缓的、像是每一步都刻意控制着力道不让拐杖在石板上发出太大响声的步法。云清。
云清拄着拐杖从院门外走进来。她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袍，白色的中衣领口整整齐齐，外面套着那件常年穿的青色道袍。她的头发也重新梳过，白发用一支简单的竹簪挽在脑后，没有一丝散乱。她看起来比在东海时精神了不少，只是拄拐杖的姿势还是老样子——拐杖往前探一步，身体重心跟着移过去，然后是左脚，然后是右脚。但她走得很稳，步伐不急不缓，不像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只是像一棵被大风吹斜了但始终没有倒下的老树。
“我听说你在雪岭剥了池家的血脉。”云清在石凳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沿，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猜到会发生的事。
云杳杳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但云清看着她的眼神比平时更软了几分，没有追问，只是把目光转向石桌上摊开的灵光投影，看着西域沙漠区域那个闪烁的红点，看了片刻。然后她回过头来，用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池家的血，剥了就剥了。你现在是谁——是你自己说了算，不是那摊脏血说了算。你是我天剑宗的弟子，是我忘忧峰的人。这就够了。”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是苏合刚给她倒的热茶，还冒着白汽——然后放下茶杯，继续用那种平静而笃定的语气说道，“我不管池家有多少人，也不管她们用什么术法。她们要找你的麻烦，先过天剑宗的山门。我已经跟沈宗主说过了，从今天起，天剑宗的护山大阵对所有九千神界来的人员实施最高级别的入境审查。不管是谁，不管以什么身份来，只要没有你的亲口同意，护山大阵一律拦在境外。你在天剑宗一天，天剑宗就护你一天。”
云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语气也和平时交代丹药堂注意事项时一样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纹丝不动。她在东海的洞穴外说过同样的话——“你有什么事，我替你扛。”那时候她拄着拐杖站在飞舟的船舷边，白发被海风吹得散开了，但她说话的语气和今晚一模一样。云杳杳没有回答，只是端起了桌上的茶杯，和云清手里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瓷器相撞发出极细微的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