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骡马市(1 / 1)
荒草丛中三个人影快速移动,脚步踩在枯草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被古河道对岸那排废仓库屋檐下挂着的破风铃的叮当声盖了过去。云杳杳走在最前面,深海玄铁剑横持在腰间,剑尖微微上挑,剑身上残留的暗河水已经被风吹干了大半,只在剑刃根部靠近剑格的位置还凝着几颗极细的水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动。她选的路线绕开了古河道对岸那只乌鸦傀儡的正面视野——从丙十七号仓库后窗出来后往西偏了约莫三十度,沿着古河道下游方向一片干枯的芦苇荡边缘走,芦苇秆子长得比人还高,枯黄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一吹就哗啦啦响,恰好掩住了她们的脚步声。
林青璇跟在她右后方两步的位置,备用长剑已经换了左手握着——她右手掌心里还残留着从井口铁爬梯上沾的锈粉,握剑时锈粉沾在剑柄缠绳上会让手感变涩,影响出剑的速度。她用左手握剑虽然不如右手灵活,但防守范围反而更大,因为左手出剑的角度和右手不同,对方惯用右手的修士往往防不住从左路斜刺过来的剑。她在万毒窟地下二层跟蛊虫近身搏斗时就用过这个手法,那些蛊虫的反应速度比同阶修士快得多,照样被她从左路切入刺穿了十几只。
江疏影走在左后方,右手握着短剑,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步伐平稳得看不出左肩有伤。她的左肩骨痂虽然还没完全软化,但姜长老的药膏和云杳杳暗中用创生源息帮她松解纤维粘连的效果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叠加到了一个临界点——骨痂周围的软组织比刚来忘忧峰时柔软了不止一倍,左臂能活动的范围也从只能防守腰腹扩大到了能举到胸口高度。她一边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着古河道对岸那排废仓库的屋脊,那只乌鸦傀儡还停在最高的那根屋脊上,头朝向丙十七号仓库的方向,黑豆大的眼珠里暗紫色光芒一闪一闪的,说明控制者还在通过它盯着仓库的正门和侧面,暂时没发现她们已经从后窗翻出来绕到了它的视野盲区。
绕过芦苇荡尽头那棵歪脖子老柳树后,废弃骡马市的开阔空地就出现在三人面前。这片空地比赵烈在坊市勘探报告里描述的还要大——至少有三四十丈见方,地面是几十年前坊市全盛时期用黄土和石灰混合夯实的硬土,虽然废弃多年长了不少野草,但夯土的底子还在,草根扎不深,踩上去依然能感觉到脚底的硬实感。空地四周零零散散地戳着几根拴马石桩,石桩上刻着已经磨得快要看不清的槽痕,那是当年骡马贩子拴牲口时缰绳在石头上长年累月磨出来的。空地正中央有一口填了一半的枯井,井口石板上压着半截磨盘,磨盘上蹲着一只灰毛野猫,看见三个人影从芦苇荡里钻出来,尾巴一竖,嗖地跳下磨盘窜进了对面的废马棚里。
云杳杳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心里飞快地做了判断。骡马市三面开阔,南面靠古河道下游方向是一排废弃的马棚,马棚的木柱和横梁虽然朽了大半但整体框架还在,棚顶的瓦片塌了七八成,剩下几片残瓦挂在椽子上被风吹得嘎吱嘎吱响。马棚后面就是古河道的堤岸,堤岸上长满了带刺的荆棘丛,人钻进去会被刺挂得满身是伤,不太适合作为撤退路线。东面是坊市旧址的主街方向,街道两旁的铺面早就搬空了,门窗都被拆走,只剩下一排排空洞洞的门框像骷髅的眼窝一样对着空地。西面就是她们来的方向——芦苇荡和老柳树。北面是一片相对完整的旧仓库区,仓库的外墙是用大块青石砌的,墙体厚实,门窗虽然也没了,但青石墙本身就是天然的掩体。
“那个圣境巅峰的缩地成寸速度很快,一旦开打,他会是第一个冲过来的。”林青璇走到一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旁,用剑尖在树根部的硬土地上画了几道简易的地形线,“如果我们在空地中央跟他打,他的三个同伙可以从任意方向包抄。但如果我们在马棚那边打——马棚的立柱和残墙会把战场分割成几个互不相通的小块,他们四个人没办法同时从四个方向围攻,只能分成两两一组从马棚两侧绕过来。这样我和疏影就可以分别牵制住一边,你专心中路对付那个最强的。”
“马棚的立柱朽得厉害,经不起圣境级别的灵能冲击。他们随便一掌就能把整排马棚轰塌。”江疏影用短剑的剑尖点了点林青璇画的那几道线,“但马棚后面那道堤岸是个可以利用的点——荆棘丛虽然挡不住圣境修士,但荆棘丛再往外就是古河道的河床。古河道虽然早就干了,河床的淤泥还在。几十年的老淤泥,表面晒干了结了一层硬壳,底下全是软的,脚踩上去会陷到大腿根。他们如果从堤岸那边绕后,势必要穿过淤泥滩,速度至少会被拖慢一半。”
云杳杳听完两人的分析,没有在地面上接着画线,而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午后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在马棚残墙上投下一道道参差不齐的阴影。她盯着那些阴影看了几息,然后说:“不需要马棚,也不需要淤泥滩。就在空地中央打。”
林青璇和江疏影同时看向她。
“空地中央没有任何掩体,看上去是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云杳杳把深海玄铁剑的剑尖抵在地面上,手腕一转,剑尖在硬土上画了一个极淡的圆圈,“但这个空地本身就是最大的优势——地面平坦,视野开阔,任何方向的动静都逃不过眼睛。马棚和旧仓库虽然能提供掩体,但掩体同时也挡住了我们自己的视线。在掩体后面你看不到对手在掩体另一侧干什么,他可能在蓄力,可能在布阵,可能在发信号叫更多援兵。在空地上打,他没有这个机会。因为我能看清他每一个动作。”
她顿了顿,剑尖往上一挑,带起一小撮碎土:“至于那个圣境巅峰——我来打。你们只需要拖住另外三个,别让他们干扰到我。拖多久?拖到我把他打服为止。”
这句话她说得极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随意,但林青璇和江疏影都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嚣张,不是轻敌,而是一种对自身实力绝对精准的估量。云杳杳从不夸口,她说能打服,就一定能打服。
三个人在骡马市空地边缘的老槐树下站定,云杳杳把深海玄铁剑换到正手,剑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出极淡的蓝灰色寒光。这把剑虽然不如她以前在九千神界用的那些神兵利器,但玄铁加星砂陨铁的材质硬而不脆、轻而不飘,剑身重心恰好落在剑格往前三寸的位置,挥砍时手腕不需要额外加力就能带出极快的剑速。她在东域城长街一战中那把新剑已经出现了裂纹,这把深海玄铁剑是王长老特意从藏剑阁三楼最深处翻出来的藏品,据说是三代前一位长老花了整整十年锻造的,淬火用的不是水也不是油,而是北域深海三千里以下捞上来的冰髓液,所以剑身自带一股极淡的寒气,挥剑时剑锋划过的空气会凝结出极细极短的白色水雾。
“他们来了。”江疏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古河道对岸那排废仓库。屋顶上那只乌鸦傀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离了屋脊,正拍着翅膀朝骡马市方向飞过来,飞得不高,离地面大约七八丈,翅膀扇动的频率比普通乌鸦快了将近一倍——那不是真正的鸟在飞,是傀儡在搜索目标。乌鸦后面,四个黑色人影从废仓库后门鱼贯而出,前三后一,保持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战术队形。前面三个黑袍人的步伐几乎完全一致,每一步踏出去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说明他们常年配合,彼此之间的默契已经到了不需要言语交流的程度。走在最后面的那个黑袍人步子极轻极快,脚底离地面始终保持着大约半寸的距离,所过之处枯草连晃都不晃一下——缩地成寸。不是普通的缩地成寸,是已经练到了能在地面上留下极细微灵力残留的程度,脚下踩过的泥地表面会浮现一层极薄的寒霜,寒霜在阳光下几息之内就蒸发了,但那一闪而过的反光恰好被云杳杳捕捉到了。
“冰属性。缩地成寸叠加冰系身法,速度比同阶圣境巅峰快至少三成。他的攻击方式大概率是先用身法近身,然后用冰系术法封住对手的行动范围,再用近战武器给出致命一击。”云杳杳把深海玄铁剑横在身前,左手捏了个剑诀,剑身上的寒气与她的灵力产生了微弱的共鸣,发出极细极低的嗡鸣声,“这种打法最怕的是对手比他更快。快到他封不住,他所有的后续招式就都是空的。”
四个黑袍人过了古河道上那座快塌了的石桥,在骡马市空地南面边缘停下了脚步。为首那个黑袍人身材高大,肩宽背厚,黑袍常年高强度近战锻炼出来的精悍体型,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随时可以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力量。他身后两个黑袍人一左一右站在他两侧,左边那个手里提着一柄乌沉沉的铁尺,铁尺表面隐约有符文流转;右边那个双手空空,但袖口里露出一截极细的金属丝线,丝线末端连着一枚拇指盖大小的锥形法器,在阳光下反射出幽绿色的光泽——淬了毒的暗器。最后面那个圣境巅峰的黑袍人站在三人后方的阴影里,没有亮兵器,也没有结印,只是微微抬着头,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看着对面三个女子。
“三个人,都是圣境初期。”为首那个黑袍人开口了,声音低沉粗粝,像两块砂石在喉咙里摩擦,“两个用剑,一个用短剑。用剑的那两个剑意都很纯粹——尤其是站中间那个蓝衣服的,她的剑意最浓,也最危险。”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锁定在云杳杳身上,显然已经凭直觉判断出了三人中最强的那个。
“蓝衣服的归我。”圣境巅峰的黑袍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步都能让人看清楚他的脚是怎么抬起来、怎么落下去的,但就是这种极慢的速度反而让林青璇和江疏影同时绷紧了握剑的手指——能在战场上用这么慢的速度走路的人,要么是蠢到极点,要么是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的自信。而一个圣境巅峰的修士,显然不可能是前者。他的脸被黑袍的兜帽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张薄薄的嘴唇,嘴唇的颜色极淡,近乎灰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又或者修炼了某种特殊功法导致气血内敛到了极致。他的手指从黑袍袖口里伸出来,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之间没有任何老茧——不是不用武器,而是他的武器不是握在手里的那种。冰系术法达到一定境界后,空气中的水汽本身就是最方便的武器,随时随地可以凝结成冰刃、冰针、冰刺,不需要提前炼制法器,也不需要从储物袋里取出来。
云杳杳没有回应他的挑衅。她只是把深海玄铁剑的剑尖往前递了半寸,剑尖所指的方向恰好对准了那个圣境巅峰的胸口正中——膻中穴。那是修士灵力运转的核心节点之一,也是冰系功法最常见的寒气汇聚点。她这一指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在高手眼里等于是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直接把剑架在了对方的要害上。
圣境巅峰的黑袍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咬牙。他忽然抬起了右手,五指虚握,空气中瞬间凝结出数十枚指甲盖大小的冰晶,冰晶悬浮在他手掌周围缓缓旋转,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几息之内就形成了一圈肉眼只能看到模糊残影的冰晶环。冰晶环的直径还在不断扩张,从一尺扩到三尺,又从三尺扩到五尺,所过之处地面上的枯草和碎土都被极寒的温度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疙瘩。
“动手。”他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话音刚落,为首那个黑袍人已经冲了出去。他的速度极快,几十步的距离几乎是一眨眼就跨过了,人还没到拳头已经到了——一记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直拳,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纯粹的肉体力量加上灵力增幅,拳风带着破空声直轰林青璇的面门。他判断林青璇是三人中最好突破的一个——云杳杳太强不好啃,江疏影站位略靠后显然在保护受伤的左肩,而林青璇站在最前面,剑意虽浓但修为波动是三人中最不稳定的一个,说明她可能最近受过伤或者刚突破不久,实力还没完全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