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陈桂花(2 / 2)
陈桂花垂着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身上破烂粗布的边角,脸上纵横交错的焦疤、刀痕被火光照得清清楚楚,一道灼烧印记从右额斜劈到下颌,皮肉扭曲粘连,看得一旁孩童下意识往大人身后缩。
陈李氏坐在她身侧,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女儿的手腕,指节泛白,眼眶通红,泪水顺着满脸沟壑一滴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砸出细碎湿痕。
“阿母,莫哭,哭也磨不掉那些旧事。”陈桂花嗓音干涩,像长久被风沙磨过,抬眼望向火堆对面坐着的于甜杏、于大柱一众人,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去年开春,大郎带着消息往董家村跑,劝我们一家跟着你们往南逃,这事我到今日都记着。”
她缓缓低头,指尖抠着地面干硬黄泥,一点点倒回去说那年的光景。
去年颍川地面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外头时时传来乱兵劫掠的消息,于甜杏放心不下嫁去董家村的小姑,特意打发十三岁的陈长田走了半日山路,捎话给陈桂花,让她收拾行李,带着董二田和三个孩子,第二日一早到陈氏坞外大道汇合,全队一同动身避祸。
“那日大郎站在村口老槐树下,跟我讲了大半日,说族里面他们只顾自家子弟,把部曲佃户丢在坞里不管,往后兵祸一来,咱们底层人只有死路一条,跟着你们好歹有青壮护着,还有存下的干粮,不至于半路饿死。”陈桂花喉间发堵,咽了口浊气,“我听了心里滚烫,回村就偷偷翻出存了两年的粗麻布,裹上仅有的半袋粟米,夜里哄着董麦、董粟睡熟,坐在炕沿坐到三更,心里打定主意第二日天不亮就跟着大郎走。”
可董家村的规矩压得人喘不过气。董氏一族世代聚居,村司掌管全村大小事,听闻外头乱兵四起,早早召集全族老少立誓,说董家子弟生同坞、死同穴,绝不许一户私自出逃,但凡敢撇下宗族独自南下的,往后永世不许归宗祠,死后牌位也进不了祠堂。
陈桂花的外姑董婆子已是六七十岁年纪,腿脚不便,一辈子守着董家村几亩薄田,听闻儿媳想跟着外姓人逃难,日日坐在炕沿絮叨,说外头兵荒马乱,路上全是饿殍,与其出去抛尸荒野,不如留在村里,全村人抱团,挖深坞堡、囤积粮草,总能熬过去。
丈夫董二田又是个耳根软,被双亲轮番劝说,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劝陈桂花留下。
“二田拉着我的手说,阿母年纪大,经不住长途山路颠簸,村里上千族人守在一起,有田有柴,总比在外飘着强。我看着炕上两岁的董金,还有六岁的董麦、四岁的董粟,三个娃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心里左右拉扯。”
陈桂花肩膀轻轻发抖,“一边是生养我的阿母、一同长大的大嫂、长田这群自小熟识的亲人,一边是夫家宗族、年迈外姑、三个年幼娃娃,我狠不下心丢下老小独自走,只能应了二田,第二日清晨站在村口槐树下,看着你们一起走远,蹲在草堆里哭了整整一上午。”
陈桂花歇了片刻,擦了擦脸上泪水,继续往下说,语速慢,每一句都带着逃难路上磨出来的麻木苦涩。
于甜杏一行人走后不足半月,王弥数万流寇就冲破轘辕关,直扑颍川各个乡坞。《晋书》里写王弥麾下混杂溃兵、饥民,所过郡县尽数屠戮,烧屋抢粮,掳人贩卖,无半分底线。董家村藏在深山沟壑,本算隐蔽去处,周边无坞庇护的流民活不下去,主动进山给乱兵指路,说董家村囤积两年粮草,人畜齐全,足够大军休整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