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神龛,食物,与大祭司(2 / 2)
那位神秘的叔叔,也时常会悄悄来看我。他看向我的眼神里,藏着满满的欣赏,对我似乎抱有极大的期许和厚望。可越是如此,我的认知就越是混乱,我无数次自我发问,反复纠结:我到底是当年那个懵懂行凶的孩童,还是那个冷静决绝、手法娴熟的叔叔?两种身份在我的脑海里反复拉扯、彻底混淆,我再也分不清自我的本源。
我常常暗自揣测,或许在多年以后,这片老旧居民区迎来拆迁动工的那一天,施工的机器挖开土地,终究会挖出我四五岁那年深埋在树下的那具骸骨。当然,也有可能岁月彻底抹平了所有痕迹,无人发现、无人知晓,让这个秘密永远尘封地底。时隔多年,土层更迭、血肉消融,即便真的被挖出,也早已分辨不出任何原本的样貌,再也无人能还原当年的真相。
这种极致冷静、漠视生死的处事方式,深深扎根在了我的骨子里。在我青少年时期,我也曾复刻过同样的手段、同样的心境。面对素来敌对的死对头,我不动声色、假意释怀,主动邀约对方吃饭喝酒,温柔平和地让对方彻底放下所有警惕。待对方醉酒放松、毫无防备之时,我将他带到荒无人烟的僻静林间,冷静地处理掉了对方。
彼时的我,已经彻底分不清,我是承袭了当年那位叔叔的手法与心性,变成了和他一样的人,还是说,那位沉稳狠厉的叔叔,从头到尾都只是我年少时幻想出来的虚影,从头到尾,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亲手所为。
这一次的处理方式,依旧娴熟利落,和当年如出一辙。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将遗体深埋地下。我仔细清理干净林间所有的作案痕迹,之后一步步走出树林,将遗体拆分、分装,一点点分批带回家里。
往后的日子里,我日复一日慢慢处理、消化,变换着不同的方式处置,日日皆有不同,直到彻底将一切消融殆尽,不留分毫痕迹。林间所有的打斗、停留、作案的痕迹,终究会被四季的风雨、岁月的流转彻底抹去,干净得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漫长的岁月里,我的记忆开始变得支离破碎、断断续续。所有关于这些血腥、隐秘、黑暗的过往,都化作零散的片段、转瞬即逝的瞬间,模糊不清、边界混沌,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始末。太多的细节被时光冲淡,我记不起完整的过程,残存的画面也只剩零碎的残影。
直到某一刻,我骤然从混沌的思绪中清醒过来,所有血腥的过往、诡异的经历、混乱的身份认知,全部戛然而止。
原来,以上所有横跨数年、层层叠加的黑暗过往,从头到尾,都不是真实发生过的现实。
彼时的我,正在南方外出打工,一边谋生一边自考大专,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熟睡时做的一场残缺、破碎、微不足道的长梦。
这场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让我多年以来,一直将梦里的所有经历当成自己真实的人生过往,深陷其中,从未察觉自己身处虚妄之中,始终以为那是发生在另一个维度里、属于我的真实人生。
可梦醒之后,回望现实、细数岁月,我才慢慢发觉,这些年一路走来,我经历了太多人情冷暖、世事磨难,读的书、懂的道理、吃过的苦、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心,一点点重塑了我的心性,也慢慢改变了我的本心。
我时常迷茫自问,如今的我愈发冷漠凉薄、看淡生死、漠视人情,究竟是被生活的苦难、世俗的百态彻底扭曲了心性,变得愈发病态偏执;还是说,我终于褪去了年少的天真懵懂,看透了人性与世界的本质,抵达了通透的境地。
我再也寻不回年少纯粹的善良与慈悲,我不知道这份温柔本心是彻底消散泯灭,还是被我深深隐藏在了灵魂最深处,再也不会轻易展露。
如今的我,性情愈发寡情淡漠,看待世间万物的视角彻底改变。我像冷静的医者、狩猎的猎手一般审视众生,看人、看物、看世间百态,不再有多余的情绪起伏,所有人和事,在我眼中都只是目标、猎物而已。
我愈发清晰地明白,世间万物本质并无区别,不过是微观粒子聚合而成的不同形态,皮囊不同、表象不同,内核终究归一。
从前家中接触殡葬相关的事宜,看过无数遗体,也处理过许多动物的躯体,经年累月的见闻,让我早已对死亡、对躯体、对离别见怪不怪,心底彻底麻木,再也生不出半分波澜。
于我而言,死亡有着独属于它极致的美感,那是寂灭之花彻底绽放的瞬间,盛大又荒芜。可世间绝大多数普通人,一辈子庸庸碌碌、困于情爱琐事、惧于生死离别,永远无法读懂这份极致的美学,唯有挣脱世俗桎梏、看淡生死得失的人,才能无限趋近、触碰这份寂灭的真谛。
我还记得梦里第一次处理现场的笨拙与生涩,那是我第一次触碰腐烂的血肉,狼狈不堪,腐坏的浆汁溅得到处都是。为了处理痕迹,我第一次学着用火灼烧消杀,也曾亲手烧制龟甲。那是我第一次直面浓烈的腥臭腐烂味,那是一种远超寻常污秽、令人作呕的气味,刺鼻又窒息,让我剧烈呕吐不止。
可随着见识的场面越来越多,经历的黑暗越来越重,我早已褪去了最初的青涩不适,任凭周遭如何破败腐朽、如何血腥荒芜,我都能淡然处之,心底毫无波澜。
时至今日,很多细碎的过往,我已经想不起该如何言说。那些尚能记起的片段,我也懒得细细赘述、娓娓道来。说到底,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虚妄的残梦,一场心底翻涌的絮叨罢了。
故事至此,再无多余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