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柴门犬吠(1 / 2)
“吱呀——”
年久失修的破旧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柳叶巷这座荒废小院清晨的宁静。那门轴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推开时带起一片暗红色的铁锈,簌簌地落在门槛上。十天了,这扇门终于从里面被推开。
院子里,正蹲在临时搭建的土灶前熬煮着一锅不知名大骨汤的林老三,听到动静,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那土灶是他用捡来的碎砖头垒的,歪歪扭扭,灶口处的砖头已经被烟熏得漆黑。他赶紧扔下手里的破蒲扇,连滚带爬地跑到正房门口,一双昏黄的老眼死死盯着从阴暗里走出来的那个身影。
初晨的阳光并不刺眼,但在照到石子腾身上的那一刻,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一般,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淡淡的、几乎微不可察的阴影。那阴影极淡,像是墨汁滴入清水后被稀释了无数倍的痕迹,但确确实实存在着。
石子腾没有戴斗笠。他穿着那身极其普通的青色棉袍,原本苍白消瘦的脸颊如今多了一丝如同大理石般冰冷的光泽。那光泽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冷硬的、近乎非人的质感。最让林老三心头狂跳的,是石子腾的那双眼睛。
原本偶尔会闪过紫金神芒的重瞳,此刻完全内敛了。但在深邃的瞳孔最深处,却隐隐盘绕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黑色纹路。那黑纹就像是活物一般,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世间、足以冻结人灵魂的死寂与冰冷。林老三仅仅是看了一眼,就觉得后脊梁骨“嗖”地一下窜起一股寒气,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少……少爷?”林老三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敬畏和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破蒲扇,扇柄上的竹刺扎进了他的掌心,但他浑然不觉。
“怎么?十天不见,不认识了?”石子腾微微垂下眼帘,将眼底那一丝摄人心魄的死气彻底收敛。他随手理了理袖口,声音虽然依旧平淡,但比十天前那种虚弱的嘶哑,已经多了一股沉稳如渊的底气。
“呼——我的亲娘祖奶奶哎!”林老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赶紧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快步凑了上去,“认识!哪能不认识!少爷您这气色,简直是脱胎换骨啊!老奴虽然是个没修为的凡人,但也能感觉出来,您现在站在这儿,就跟一座黑漆漆的大山似的,压得老奴这气都喘不匀了。看来,少爷您的伤势不仅痊愈,修为更是大进了吧?”
“还算顺利,总算把体内的隐患给压下去了。”石子腾走到院子里的一张破石桌前坐下,目光扫了一眼土灶上咕嘟咕嘟冒泡的铁锅,“这十天,辛苦你了。”那张石桌缺了一个角,桌面上的裂纹里长满了青苔。
“哎哟,少爷您这话真是折煞老奴了!老奴这条老命都是您的,这点跑腿的活儿算什么辛苦!”林老三赶紧跑过去,用破碗盛了一碗泛着浓郁血气的大骨汤,小心翼翼地端到石子腾面前。那汤面上浮着一层白沫,散发着浓烈的肉腥味。
“少爷,这是今早刚去南市买的‘钻地蟒’的蛇骨熬的。您交代过,不买修炼用的灵丹,老奴就只能去那些凡人武师常去的肉铺子扫货。这十天,为了买您要的那些活血草、百年老参,还有这些凶兽的血肉,可是把咱们带出来的那些世俗金银和下品源石花去了一大半。”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邀功之意。
石子腾端起破碗,也不嫌弃,轻轻抿了一口。虽然这些凡俗凶兽的血气对他现在重新洗练过的《幽冥化血诀》来说已经是杯水车薪,但用来温养干涸的肉身,聊胜于无。“钱花光了再赚就是。只要命还在,一切都不是问题。”石子腾放下碗,目光平静地看向林老三,“说说吧,这十天,平阳城里是个什么光景?你每天往外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吹草动?”
一谈到正事,林老三立刻收起了那副谄媚的嘴脸,脸上的褶子都透着一股市井老江湖的精明。他拉过一个破木墩子,在距离石子腾三步远的地方半个屁股坐下,压低了声音说道:“少爷,这平阳城,这几天可是有些不太平啊。”
“哦?怎么个不太平法?”石子腾挑了挑眉。
“老奴这十天,借着买药买肉的由头,在城东的茶馆和城南的散修坊市外围转悠了不少圈。”林老三掰着指头,条理清晰地汇报道,“按理说,这平阳城就是个穷乡僻壤,平时除了那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散修,根本没人来。但这五六天,城里突然多了许多穿着统一服饰的修士,一个个横行霸道的。”
“我打听清楚了,那些都是‘落木谷’的内门弟子!落木谷您知道吧?就是管着平阳城方圆几千里的那个二流门派。这平阳城的城主,就是他们派来的一个外门执事。平日里,那些内门的高足根本不屑来这种破地方,但现在,大街上到处都是他们的人,像是在搜查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抓人。老奴亲眼看到一个命泉境的散修在街上被他们拦住,连话都没问几句就被套上铁链拖走了。”
“抓人?”石子腾眼神微动,“抓什么人?”
“这就邪门了。”林老三凑近了一点,神秘兮兮地说,“他们不抓凡人,专门抓那些没有背景的散修!不管你是刚开辟苦海的,还是到了命泉境界的,只要在街上落了单,或者在客栈里没势力的,统统被他们强行带走。对外宣称是落木谷要招收一批‘记名弟子’,去山里开采什么灵矿。但老奴在落霞城见多了这种把戏,这哪里是招弟子,这分明是抓壮丁去当炮灰啊!那些被抓走的人,十有八九回不来。”
石子腾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粗糙的石桌面,发出“笃、笃、笃”的细微声响。“落木谷……一个连大能都没有的二流门派,突然大举出动,强征散修做炮灰。看来,是平阳城附近出了什么连他们自己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机缘,或者说……是险地。”
石子腾瞬间就做出了判断。荒古时代,机遇与危险并存。一些上古遗留下来的洞府、残阵,一旦出世,往往伴随着巨大的凶险。大势力让小门派去探路,小门派就去抓散修当替死鬼,这是修仙界最底层、最残酷的生存法则。就像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啃泥巴。
“少爷英明!街面上那些人精也是这么猜的,所以这两天,城里的散修跑了一大半。剩下没跑的,要么是没地方可去,要么就是自认为有几分本事想浑水摸鱼的。不过老奴看,那些想浑水摸鱼的,最后怕是都要被摸了脑袋。”林老三说到这里,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说道,“少爷,其实……除了外面的风声,咱们这小院子,也被人给盯上了。”
“谁?”石子腾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就是把这院子租给咱们的那个黑中介,牙人老苟!”林老三气得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这老王八蛋不是个省油的灯。老奴这十天为了给您弄那些血气旺盛的东西,天天大包小包往回扛。虽然老奴已经尽量绕路、换铺子买了,但毕竟量太大。那老苟在这城西贫民窟眼线众多,估计是察觉出不对劲了。他手底下有几个半大小子,专门在街面上盯着外来户的动静。”
“这两天,老奴在巷子口,好几次看到那老小子带着两个满脸横肉的打手在咱们院子周围转悠,贼眉鼠眼的。有一次老奴出去买菜,他居然凑上来套近乎,问老奴什么时候回北原,还说最近城里不太平,他可以帮忙打点关系。老奴估摸着,他肯定是猜到了咱们不是什么寻常的落难商客,想来敲竹杠了!”
石子腾听完,不仅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其冷冽的弧度。“地头蛇生出了贪心,很正常。他若是不来,我还要费心思去找他。”“啊?少爷您找他干嘛?”林老三一愣。
“我们刚到中域,两眼一抹黑。你需要一个熟悉本地三教九流的耳目,而我,需要一个能顺理成章接触到落木谷行动的跳板。”石子腾端起那碗大骨汤,将其一饮而尽,“他既然自己送上门来,那这平阳城的第一枚棋子,就是他了。”
就在石子腾话音刚落的瞬间。“砰!砰!砰!”小院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砸响了。力道之大,震得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那扇门的木板都被砸得往里凹了一块,门缝里透进来几道粗壮的人影。
“开门!老头子,别装死!赶紧给老子开门!”一个极其嚣张、破锣般的公鸭嗓在门外响起,伴随着几声不耐烦的叫骂。那声音又尖又沙,像是破了洞的铜锣。
林老三脸色一变,转头看向石子腾:“少爷,说曹操曹操到,是老苟那孙子!”
“去开门。按照你江湖上的规矩应付,他不翻脸,你不翻脸。他若翻脸,我来收拾。”石子腾稳坐在石桌旁,重新倒了一碗清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得嘞!少爷您看好戏吧。”有了石子腾这句话托底,林老三心里顿时有了主心骨。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原本的精明狠辣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受惊过度、唯唯诺诺的苦瓜脸。他一路小跑过去,“吱呀”一声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领头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穿着一身俗气花绸缎长衫的中年人。这人长得尖嘴猴腮,一双老鼠眼透着精明与贪婪,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正是城西有名的地头蛇、牙人老苟。他的长衫上沾着几片油渍,袖口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穿了好些年头没换过的。
在老苟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如同铁塔般的壮汉。这两人赤裸着两条粗壮的胳膊,上面纹着狰狞的兽头,一个纹的是狼头,一个纹的是熊头。浑身散发着一股极其凶悍的血气波动,虽然没有开辟苦海,但绝对是凡俗中那种能徒手撕裂虎豹的顶尖外家武师。
“哎哟喂!苟爷!您老怎么这大清早的就来小老儿这破院子了?快请进快请进,真是蓬荜生辉啊!”林老三点头哈腰,一脸谄媚地迎了上去。他的腰弯得极低,几乎要折成九十度。
“少他娘的跟老子套近乎!”老苟一把推开林老三,大摇大摆地跨进院子,两只眼睛像雷达一样在院子里四处扫射。他先是看了看那口冒着热气的土灶,又看了看晾衣架上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最后目光落在那口枯井上。
当他看到坐在石桌旁、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粗布青袍的石子腾时,老鼠眼微微一眯。他看不透石子腾的修为,只觉得那背影透着一股病恹恹的气息,心中顿时大定。一个连坐都坐不直的年轻人,就算有修为,能强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