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厕所（2 / 2）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不是那种苦笑，是那种嘴张开了、嘴角往上扯、但脸上其他肌肉一动不动的那种笑。嘴变成了一个黑洞，能看见里面的喉咙，很深，什么也看不见。

许烨没有后退。他蹲在那里，看着她。她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嘴合上了，眼睛也闭上了。头又低下去，下巴抵着胸口，恢复到原来的姿势。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很乱，越来越近。有人喊：“这边，这边有声音。”手电筒的光从门缝里照进来，打在许烨身上。门被推开了，几个保安冲进来，手电筒乱晃。有人叫，有人尖叫，有人往外跑。

许烨站起来，转身。一个保安拦住了他，手电筒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那人问：“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许烨没回答。另一个保安说：“先别管他，看里面。”

他们冲到隔间门口，手电筒照进去。然后有人吐了，有人开始打电话，有人站在那里不动，像傻了一样。没有人管许烨了。许烨转身，走出厕所，穿过走廊，走到楼梯口。他走下楼，走过操场，走出校门。

天快亮了。街上有环卫工人在扫地，扫帚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许烨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很高，窗户密密麻麻，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的。四楼靠右有一扇窗户亮着，那是厕所的方向。灯光从窗玻璃透出来，白光里夹杂着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他转回头，往前走。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坐下了。站台上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广告牌，上面画着一个女人，举着一瓶饮料，笑着。天慢慢亮了，太阳从楼缝里钻出来，光照在许烨脸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女孩子的脸，她笑的样子，嘴里的黑洞，怀里的校服，校服里蠕动的那个东西。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路边。一辆公交车停下来，门开了。

他上车，投了币，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上人不多，三三两两，都低着头看手机。没人看他。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移，包子铺冒着热气，水果店门口摆着一排香蕉，修手机的卷帘门半拉着。他看见一条巷子，很深，很窄，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系着红布条。他看见巷子里面有人在走，但看不清是人还是别的东西。

公交车到站了，门开了。他没有下。门关了，车继续开。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下来。那个女孩子还在厕所里，她的怀里那个东西还在动。那不是婴儿，那是别的东西。他见过婴儿，他知道婴儿什么样。那个东西不是。

他闭上眼睛。胸口的光点在烧，很烫。它们在说，回去。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后门口。下一站到了，他下了车。他站在路边，看着公交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很久，走回那条巷子。巷口的老槐树还在，红布条在晨风里飘。他走进去，巷子很窄，两边是旧房子，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报纸。地上有水，踩上去吧唧吧唧响。他走到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有一扇门，木头的，很旧，门框歪了，门板裂了。他推开门，门后面是一条走廊，日光灯嗡嗡响，和学校里的走廊一模一样。他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有很多人跟在他后面。他没回头，他知道后面没有人，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就在他身后，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种目光，盯在背上，冷飕飕的。

他走到女厕所门口。门开着，里面没有光，黑漆漆的。他站在门口，等着。等了很久，里面传出声音。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然后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很轻，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紧接着，水龙头被拧开了，水哗哗地流。然后是一个东西落在地上的声音，很闷，像是一个湿漉漉的重物掉在了瓷砖上。然后就没有声音了。水流声停了，水滴声也停了，什么都不响了。

许烨推开门，走进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第一个隔间的门上，第二个隔间的门上，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六个隔间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马桶盖上有一摊红色的东西，已经不流了，表面结了薄薄的一层膜。地上有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在一起，扔在墙角。墙上有一行字，用口红写的，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许烨凑近了看，那行字写着：妈妈，我疼。